“躺一天”
江老三的“躺一天”是出了名的,后来就成了他的绰号。对此,村里的年轻人总断不了问:“‘躺一天’是啥意思?”;上些岁数的人总会不厌其烦的讲述他“躺一天”的故事。
江老三年轻时是个好“苦头儿”,庄稼活儿样样拿手。特别是摇耧种麦是一绝。他不仅能按地块的墒情调整耧耠入土的深浅,还能准确控制楼眼下种的数目。据说,江老三每摇一次耧,左右两个楼眼溜下去的各为七粒麦种,一个不多一个也不少。这话,听起来虽然有些玄忽,可谁也没有产生过怀疑,大家觉得,江老三摇楼就该是这样,他摇下的种子肯定是七粒。
这么一个好庄稼把式,自然要受到乡亲们的尊重。不过,对江老三来说,他并没有为此感到骄傲。为什么?原因是“累死人”!
说累,也真是累。年年秋耕种麦的那些天,江老三在地里是连袋烟也顾不上抽的:东邻家的七亩地刚种上,西舍的毛驴早就等在地边儿了……没法子,种麦关系着下一年的收成,谁都愿意请江老三给自家摇楼,谁都希望自家的麦子种得又匀实又保墒。——乡里乡亲的,张开口就不能回绝,所以,张老三几乎是有求必应。20多天的抢种,全村三百多亩地,八成都是江老三的“作品”。
说是“秋分麦入土”,可往往是过了寒露,江老三仍然披着破棉袄在地里不停地摇啊摇。天天是一到家两条胳膊就抬不动了,吃饭时,只好用嘴凑近碗边吸溜里边的稀粥——窝头早就被媳妇掰碎泡在了粥里……
待田里蒙上微霜的时候,江老三的种麦才告结束。年年秋种的最后一天,江老三都安排得充满了仪式感:卸套擦犁,给楼栓上一条红布高高地挂起;再往驴槽里拌上一升黑豆,自己也蹲在驴圈口吃上三大碗“光屁股面条儿”……随后,就一骨碌倒在炕上,甩掉脚上的粘着泥片儿的千层底;全身脱个一丝不挂,径直钻进早就抻好的被窝里,蒙头盖脚地打开了呼噜。——他的“躺一天”也就开始了。
准确地说,他要“躺”的不是一天,而是两夜夹一昼,总共40多个小时。在此期间,他的吃喝拉撒全是在被窝里进行的,妻子和孩子们就轮流为其端饭送水倒夜壶;左邻右舍也都知道老三开始“躺一天”了,所以很少有人来串门……
躺够一天的江老三,从炕上一下来,就拿着挠耙下地了,他要抓紧给麦田搂上畦垄。见到老三的人都问:
“起来了?”
“起来了!”老三说;
“歇透了?”
“歇透了!”
其实,“躺一天”的老三,就是为了这个“歇透”;“歇透”是庄稼汉江老三最大的享受。——庄稼汉的享受大都是短暂而具体的,很容易实现又不可多得!
江老三死于1980年,他活了77岁。村里人说,老三从22岁开始,一生总共享受了55次的“躺一天”!
2008年11月1 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