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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与辛弃疾(下) 作者 han192 日期 2008-11-13 21:57:00
(六) 高宗绍兴十年(1140年)五月,金兵分四路南下,河南、陕西诸州,望风披靡,纷纷陷落,当金兀术率军逼临汴京城时,汴京留守孟庾竟然举城投降。龟缩在江南临安城里的宋高宗眼见金兵要渡江南进,南宋小朝廷岌岌可危,被迫下诏抗金,令岳飞率部从襄阳出击,克复汴京。 岳飞,字鹏举,相州汤阴(今河南汤阴县)人,南宋著名抗金英雄。他率领威震敌胆的岳家军奉诏出师,先后攻下颖昌(今河南许昌)、蔡州(今河南汝县)、洛阳等地,并在郾城大败金兀术统率的精锐骑兵之师“拐子马”,取得了有名的“郾城大捷”。与此同时,宋将韩世忠、张浚所部也分别收复了渔州(今江苏东海)、亳州(今安徽亳县)。一时间,抗金烽火遍地燎原。然而,宋高宗之抗金,只为保住江南半壁江山,能做金的属国,已是心满意足了。他与汉奸秦桧勾结,勒令诸将班师。为了撤回群情激昂的岳家军,赵构一天之内竟连下十二道金牌。岳飞流着眼泪说:“十年之功,毁于一旦。”岳家军挥泪退守鄂州(今湖北鄂州市),中原河山,再次沦陷。 就在这一年,辛弃疾出生于金军占领下的山东历城(今济南市)四风闸村。第二年,抗金英雄岳飞与其子岳云,就被高宗和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残酷杀害了。 辛弃疾(1140-1207年),字幼安,号稼轩,自幼勇武果决,相貌英伟,红颊青眼,目光有棱,精神壮健如虎。中原沦陷,异族入寇,百姓啼饥号寒。其祖父辛赞因家室之累,未能脱身南走,只得留在汴京,出仕金朝。辛赞身在金朝,心系宋廷,经常带着晚辈登高望远,指画山河,遥拜宋朝皇帝。少年辛弃疾读书,习剑,梦中企盼拔剑而起,戮尽金贼。他曾两次到金都燕京参加科举考试,伺机观察地形,图谋恢复大业。祖父去世,遗恨万千;辛弃疾扶柩嚎啕,发誓斩绝金贼,光复故国。不久,他就招兵买马,开始了武力抗金活动。 据《宋史·辛弃疾传》记载,高宗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金主完颜亮举兵南侵,直逼长江。山东莽汉耿京与李铁枪等六人约为兄弟,在巍巍泰山之下揭竿而起,反抗金人暴政。辛弃疾闻讯,率领麾下两千余名抗金勇士投奔耿京,义军很快就达到二十多万人,号称“天平军”,耿京自任天平军节度使,辛弃疾为掌书记。“天平军”犹如中原大地上的狂涛怒浪,杀得金军丢盔卸甲。济南僧人义端和尚,也掌控着一支千人的武装。经辛弃疾介绍,义端和尚率部加入天平军。 岂料这个家伙心怀叵测,不久就叛变投敌,并盗走了耿京的帅印。耿京大怒,下令斩杀辛弃疾。寒刃刎颈时刻,辛弃疾慨然说道:“给我三天,诛杀奸贼,不成,甘愿就戮。”当时天平军驻扎在章丘长城岭一带,往西不到百里,便是金军大本营。辛弃疾断定义端往西逃去,拍马连夜追击,一口气追出80里,在一座山下拦住了叛徒义端,“斩其首归报,京益壮之”。 到了这年岁末,辛弃疾劝说耿京归依南宋朝廷。春节过后,受耿京委托,辛弃疾等人渡江抵达建康城,面见宋高宗。被金兵吓得心胆俱裂的高宗赵构,见中原大地上突然冲出了一支奇兵,自是欢喜不已,顺嘴说了一些勉励的话,随即任命耿京为天平军节度使、知东平府,兼节制京东河北忠义军马,辛弃疾为右承务郎。至此,这支威震中原的“天平军”,终于得到了南宋朝廷的认可。高宗的几句夸奖,令辛弃疾满怀忠义如烈焰腾空,他要克日返回北方驻地,斩贼立功,走到海州(今江苏连云港市),却惊闻噩耗:“天平军”内奸张安国,杀害了首领耿京,已经率部降金,被任命为济州(今山东巨野)知府了!辛弃疾闻讯,怒发冲冠,立即率领50名铁骑,昼夜兼程,直奔济州金兵营地。 济州大营驻有金兵数万人,其首领听闻如狼似虎的“天平军”意外覆灭,纷纷弹冠相庆,设宴狂欢。酒宴上,金酋咧嘴大笑,吆五喝六,张安国奴颜媚骨,举杯邀宠……突然,一队战马犹如滚滚铁流突入大营,一个彪形大汉闯入帐内,满座金酋面面相觑,张安国更是惊得目瞪口呆——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大汉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把掳过叛徒,绳捆索勒,疾奔而出,随着哒哒哒哒一阵响彻天空的马蹄声,滚滚铁流席卷着张安国呼啸而去,等金兵喧啸而起杀声震天时,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做出这一惊天壮举时,辛弃疾只有23岁。他率领部属,将叛贼张安国押解渡江。这时候,宋高宗已被金兵追击得神不守舍,从建康逃到了临安。辛弃疾率众兼程南下,献俘于临安宫阙,高宗命将叛贼张安国斩于市。辛弃疾由此名重一时,“壮声英概,懦士为之兴起,圣天子一见三叹息”(洪迈《稼轩记》)。宋高宗任命他为江阴签判,他就此离开了中原大地,娶镇江府通判范邦彦之女为妻,开始了长达45年的南宋仕宦生涯。 范邦彦与辛弃疾一样,也属于“归正人”,有志难酬。辛弃疾规划北伐,多次驻足镇江,与之交往甚密。后来,老范将唯一的爱女许配给辛弃疾为妻。辛弃疾在为妻兄范如山题写的《水龙吟》中,发出了“人间得意,千红百紫,转头春尽”的感叹。 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辞海》云:“鹈鴂,即子规、杜鹃”。古代乐圣师旷谱曲之余著《禽经》,说鹈鴂鸣唳,草木衰微。词中的“将军”,指汉武帝时期率军出击匈奴,因兵败投降而身败名裂的汉将李陵。这首《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沉郁悲凉,跳跃动荡”(王国维《人间词话》),英雄之沉沦,泣血之呼唤——正是辛弃疾此后的人生写照。 (七) 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辛弃疾南归不久,高宗禅位,孝宗登基,改元隆兴。锐意复兴的孝宗任命张浚为枢密使,都督江淮两路军马,出兵北伐。张浚令濠州(今安徽凤阳濠梁镇)李显忠部、泗州(今江苏宿迁县)邵宏渊部分两路北上,下灵璧,夺虹县,克宿州,捷报频传。孝宗龙颜大悦,任命李显忠为河北招讨使,邵宏渊为副使。岂料这一任命,引起心胸狭窄的邵宏渊嫉恨,导致两将失和。金兵反攻宿州,李显忠部被围困,金国援兵汹涌而来,宿州危在旦夕,李显忠派人坠城突围求援,邵宏渊竟拒绝救援,作壁上观,导致宋军全线溃败,退至宿州东北二十多里的小镇符离集,便一哄而散了,史称“符离惨败”。 追溯“符离惨败”的历史根源,实在令人气咽。其一,作为统帅,张浚竟让李显忠和邵宏渊并列主帅,形成“一山二虎”互不相让之乱局,显然属于谋略失当。其二,李显忠意气用事,因小失大,难辞其咎。宋军攻克灵璧后,李显忠亲兵投诉说,自己被邵宏渊手下亲兵抢了佩刀,李不问青红皂白,下令斩杀夺刀之人,引起邵宏渊强烈不满;宿州光复后,邵宏渊想开仓犒赏士兵,被李显忠拒绝,可是,他却悄悄命令部下撤到城外,慰问犒劳,引起邵部将士愤恨。这些恩怨,本算不得大事,可是,在战场上,却成了溃决千里长堤的“蚁穴”。其三,邵宏渊因私欲而乱大局,因私怨而祸天下,堪称社稷之罪人。宿州城下,李显忠孤军作战,英勇顽强,斩首两千余颗,叵耐敌兵排山倒海,邵宏渊见死不救,致使宋军成了海浪里四处漂荡的积木,岂有不败之理乎? 一个小人的私心,竟然毁掉了一个国家的中兴大业!——可叹也夫! 这场惨败,导致孝宗决心动摇,张浚随后被贬,秦桧的余党汤思退之流登台,主战派纷纷被逐。虽然此后不久张浚重掌军权,立志雪耻,但在汤思退之流的鼓噪之下,孝宗很快就变卦了,张浚再一次被贬福州,不久病亡。可悲宋孝宗,空怀大志,却没有王霸之才,一生在抗战与和议之间游移不定。所谓中兴大业,由此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辛弃疾满怀冰雪忠贞南归宋廷,迎接他的,并不是美酒与鲜花,而是猜忌与戒备。那时候,自中原沦陷区南归的文臣武将,统称“归正人”。南宋赵升《朝野类要》指出,“归正,谓原系本朝军人,因陷蕃后来归本朝”。“归正人”这一称呼,政治含义十分微妙,含有明确的轻视意味。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是:举凡“归正人”,无论才华高低、贡献大小,一般只安排有职无权的闲差。辛弃疾出任江阴签判,就是这种情况的反映。 辛弃疾心头的抗金之火,虽然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却依然熊熊燃烧。尽管官职卑微,他仍不断向朝廷进献抗金方略。乾道元年(1165年),他向孝宗皇帝进献《美芹十论》,“言逆顺之理,消长之势,技之长短,地之要害”(《宋史·辛弃疾传》),提出了一系列富国强兵的战略举措。孝宗读罢《美芹十论》作何反应,不得而知;但此时的他,抗金之志犹存,雪耻之意尚在。万乘之尊,抚有四海,却做金人的“侄皇帝”,他岂能甘心!乾道五年(1169年)八月,孝宗又任命抗金老将虞允文为右相兼枢密使,督造军器,训练士卒,积极备战,并派遣著名诗人范成大至金朝,索要河南祖宗陵寝,并改定“授书礼”,为出兵北伐寻找借口。 虞允文动身北上前夕,君臣二人甚至约定了会师之地。天空里雷霆大作,大地上万马齐鸣。一场雪耻大战,眼看就要爆发。然而,虞允文入川不久,竟积劳成疾,赍志而殁,抱恨九泉。孝宗闻讯,泪如泉涌,他的北伐之梦,再一次宣告破灭了! 在孝宗与虞允文谋划北伐的关键时刻,辛弃疾作《九议》上书虞相,围绕用人、攻守、伐谋、迁都、团结等一系列重大问题,进一步阐述了《美芹十论》的丰富战略内涵。他以刘邦、项羽统率吴楚子弟诛灭强秦之史实,驳斥所谓“吴楚之脆弱不足以争衡中原”的谬论;用“胜败乃兵家之常事”之兵法原理,痛斥那些借口“符离惨败”“欲终世而讳兵”的投降派。《十论》与《九议》,表现了辛弃疾非凡的军事谋略与政治才能,是有宋一代流传下来的重要思想财富。可惜,他的这些远见卓识,根本没有得到贯彻落实的历史机遇。 从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南归宋廷,到淳熙八年(1181年)第一次被弹劾罢官,近20年期间,辛弃疾官职虽有所升迁,却只是辗转流落于江西、湖南、湖北等地,担任维持一方平安的地方官;而他梦绕魂萦的抗金大业,却已经泥牛入海,杳如黄鹤了。当初,他是怀着灿烂的理想投奔宋廷的——“袖里奇珍光五色,他年要补天西北。且归来谈笑护长江,波澄碧”(《满江红·鹏翼垂空》);“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水调歌头·和马叔度》)。然而,他手中的宝刀与利剑,始终尘封于腐败透顶又懦弱无能的南宋小朝廷,“短灯檠,长剑铗,欲生苔。雕弓挂壁无用,照影落青杯”(《水调歌头·寄我五云字》)。他再也没有机会驰骋疆场,血溅中原,手刃敌寇了!一边是中原人民血泪横流,北伐之师不断败北,金兵铁蹄肆意践踏故土,屠戮人民;一边是投降派蠢蠢欲动,良将埋于尘埃,利剑斜挂颓壁。面对如此阴阳颠倒的现实,辛弃疾心底的悲慨与无奈,真个如烟似雾!“半夜一声长啸,悲天地,为予窄”(《霜天晓角·赤壁》,“狂歌击碎村醪盏,欲舞还怜襟袖短”(《玉楼春·用韵答叶仲洽》)…… 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无端风雨,未肯收尽余寒。年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浑未办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 却笑东风从此,便薰梅染柳,更没些闲。闲时又来镜里,转变朱颜。清愁不断,问何人会解连环?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 据专家考证,这首《汉宫春·立春日》是辛弃疾南归之后第一首词作。词中的“西园”,指的是曹魏时期的邺下名园,又名“铜雀园”,园中有池,即芙蓉池,是曹氏兄弟与文人墨客燕集冶游之地。曹丕《芙蓉池》云:“乘辇夜行游,逍遥步西园。双渠相溉灌,嘉木绕通川。卑枝拂羽盖,修条摩苍天。” 如今,美丽的西园与广袤无垠的中原大地,一起沦陷于金寇的铁蹄之下,沉沦于血海之中,梅与柳,闲与愁,都消磨于明镜里了!辛弃疾的故国之思,是如此沉重,凝滞如浩荡长江水。而他傲岸不屈,刚强果敢的意志品格,“昂昂千里,泛泛不作水中凫”(《水调歌头·将迁新居不成有感》),与南宋官场颓靡的政风、苟且的世风格格不入,为自己引来了无数风刀霜剑,打击迫害接连不断。在闲愁无涯的岁月里,辛弃疾登上建康赏心亭,填词抒怀——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搵英雄泪。 ——《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赏心亭上,兴亡满目。辛弃疾拍遍阑干,叩问苍天,苍天默默无语;远山逶迤驰奔,如涛似浪,却只是“献愁供恨”,兀地使人热泪横流! (八) 乾道八年(1172年),32岁的辛弃疾由临安调任滁州知州。 滁州位于安徽东部,濒临长江,地处江淮要冲,西毗庐州,东邻楚州、扬州,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春秋战国时期,诸侯争霸,此地为吴国、楚国分据,号称“吴头楚尾”;秦末楚汉相争,这一带烽火接天,流传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豪壮和“霸王别姬”的悲歌。这里山妩水媚,人杰地灵。琅琊山、皇甫山、凤阳山、神山,山山黄叶飞;女仙湖、碧云湖、卧牛湖、高邮湖,湖湖连天翠。当年北宋文豪欧阳修贬黜滁州,“挥毫万言,一饮千盅”,在这里写下了旷世名文《醉翁亭记》:“环滁皆山也……” 辛弃疾由京城掌管粮食储备及官员禄米供应的司农寺主簿调任滁州主官,从升平歌舞的温柔之乡,来到了烽火遍地的前线重镇,其慷慨悲郁之情,滔滔似水。侵略者的铁蹄,曾经怎样的践踏蹂躏这一片锦绣江山啊!据《滁州市志》记载:“建炎四年(1130年)十月,金兵进袭滁州,十一月滁州沦陷……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九月,金将萧琦攻滁州,守臣陆廉弃城而逃……隆兴二年(1164年)十一月,金兵攻陷滁州……” 对江淮一带的抗金形势,辛弃疾数年来一直梦绕魂牵。几年前,他向孝宗皇帝进奏《论阻江为险须藉两淮疏》,指出:“虏骑之来也,常先以精骑由濠梁破滁州,然后淮东之兵方敢入寇;其去也,唯滁之兵为最后。由此观之,自古及今,南兵之守淮,北兵之攻淮,未尝不先以精兵断其中也。”他建议,“当取淮之地而三分制,建为三大镇,择沈鸷有谋,文武兼备之人,假以岁月,宽其绳墨以守之,而居中者得节制东西三镇……” 辛弃疾心目中的“沈鸷有谋、文武兼备之人”,大约不是别人。“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吴楚地,东南坼。英雄事,曹刘敌。被西风吹尽,了无陈迹”(《满江红·过眼溪山》)。可是,曹操与刘备早已灰飞烟灭,孙仲谋也已化为轻尘。在国家危亡的历史关头,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于将倾者,舍我其谁也?如今,他终于衔皇命来到了前线重镇滁州,为国家肩负起冲锋陷阵、收复河山的英雄角色——“叠嶂西驰,万马回旋,众山欲东”(《沁园春·灵山齐庵赋》),“青山意气峥嵘,似为我,归来妩媚生”(《沁园春·再到期思》),“九万里风斯在下,翻覆云头雨脚,快直上昆仑濯发”(《贺新郎·拄杖重来》),“落日塞尘起,胡骑猎清秋,汉家组练十万,列舰耸层楼”(《水调歌头·落日塞尘起》),“闻道清都帝所,要挽银河仙浪,西北洗胡沙”(《水调歌头·千里渥洼种》)…… 辛弃疾的心底,回荡着隐隐雷霆;临安朝堂之上,抗金之声激越高亢。那是宋孝宗立志雪耻的一段时间,抗金老将虞允文出任四川宣抚使,封雍国公,即将离京赴川,督师北伐。 虞允文(1110--1174),字彬甫,四川仁寿人,南宋抗金名将。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金朝海陵王完颜亮率领金军主力越过淮河,直逼长江。两淮前线,宋军全线溃败,野蛮的金军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虞允文时任督视江淮军马府参谋军事,被派往采石(今安徽马鞍山市)犒师,正值完颜亮大军万马呼啸,准备由采石渡口横渡长江天险。虞允文眼见形势危急,刻不容缓,毅然竖起大旗,把沿江宋军组织起来,浴血奋战,一举挫败了完颜亮渡江南侵的阴谋,赢得了历史上著名的“采石大捷”。完颜亮望着浩渺翻腾的长江水,知道天堑固若金汤,无法逾越,只好大叫三声,下令退师……从此,虞允文在南宋朝野声誉鹊起,成为抗金派的中流砥柱。乾道三年(1167年),召为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成为了真正的国家栋梁。毛泽东读罢《宋史·虞允文传》,慨然写道:“伟哉虞公,千古一人。” 这时候,正是南宋兴师北伐、收复中原呼声最强烈的年代,寰宇之内,四面雷声,五岳耸立,八荒呼应。辛弃疾一到滁州,立即大刀阔斧,厉行改革:其一,减免赋税。百姓历年积欠之租税,一概免除,小商小贩之赋税,减去七成。其二,鼓励农耕。给逃荒流民以土地、牲畜,钱粮,令其恢复生产,重建家园。农耕之余,练兵习武,时刻准备拿起刀剑,支援前线…… 与此同时,他还组织民众,烧制砖瓦,砍伐林木,修建了两大建筑:一是在城内兴建了“繁雄馆”,相当于今天的“农贸市场”,其间店铺酒肆林立,四方商贾云集,交易繁荣活跃。二是在西郊兴建了“奠枕楼”,意寓天下太平、安居高卧,临风唱诵。“繁雄馆”意在追求经济繁荣,“建设物质文明”;“奠枕楼”意在追求盛世气象,“建设精神文明”。两幢建筑,如一对“双子星座”,矗立在滁州大地之上。工程告竣后,许多名士挚友登临送目,作文赋诗以记其盛。辛弃疾的好友崔敦礼作了一篇《滁州奠枕楼记》,云:“自是流逋四来,商旅毕集,人情愉愉,上下绥泰,乐生兴事,民用富庶……” 辛弃疾还经常陪友人拄杖而行,攀登风光无限的琅琊山,慷慨悲歌,抒豪情,寄壮志。琅琊山古称摩陀岭,夏日雾气蒸腾,冬天白雪皑皑,琅琊寺掩映在绿树浓荫之中,潺潺泉水绕寺而过,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峰峦密郁泉声上,殿参差树色中”。据史书记载,琅琊名胜,始建于唐代大历年间琅琊刺史李幼卿。他在南山凿石引泉,梳其流以为溪,命名琅琊溪;在溪岸建华坊,筑禅堂,起琴台。琅琊山上的琅琊古寺,即为李幼卿与僧人法琛所建造,初名宝应寺,后改名化禅寺,规模宏丽,景色绝美,鼎盛时期,僧人多达八百余人。唐宋以降,出守滁州的文人骚客,如韦应物、独孤及、李绅、李德裕、王禹偁、欧阳修等,都在这里留下了优美诗篇,以欧阳修《醉翁亭记》、《丰乐亭记》最为著名…… 一天,辛弃疾与好友李清宇登临奠枕楼,四面景色来眼底,天风浩荡吹征衣,李清宇即席填词,辛弃疾依韵奉和,写下了著名词作《声声慢·奠枕楼和李清宇韵》:“指点檐牙高处,浪涌云浮。今年太平万里,罢长淮,千骑临秋。凭栏望,有东南佳气,西北神州……” “浪涌云浮”的岁月,尽管“太平万里”,却已经“千骑临秋”。金兵如万顷恶浪,席卷中原大地,眼看要逼临江淮了,朝廷一味隐忍苟活,何日是尽头? 从乾道八年(1172年)到淳熙元年(1174年),短短两年间,朝政风云突变,形势出现了大逆转:65岁的老将虞允文,鬓发粲然,心雄天下,面对国家破碎之残局,目眦尽裂,立志雪耻!他披星戴月,往来驰骋,筹划抗金大业,终因劳累过度,午夜喋血,遽然辞世,孝宗皇帝的抗战决心,随之瓦解,辛弃疾随后调任江东安抚使参议官,满怀凄迷离开了滁州。 老来情味减,对别酒,怯流年。况屈指算来,十分好月,不照人寰。无情水,都不管,共西风只管送归船。秋晚莼鲈江上,夜深儿女灯前。 征衫便好去朝天,玉殿正思贤。想夜半承明,留教视草,却遣筹边。长安故人问我,道愁肠殢酒只依然。目断秋霄落雁,醉来时响空弦。 ——《木兰花慢·滁州送范倅》 35岁的词人,正如日中天,却以“老”自况。其中的百般滋味,揉碎心间,湮没岁月之中了。奠枕楼头之风月,光晕惨淡。尽管他拔剑在手,剑刃生寒,北伐梦想,却已经倏忽成空了。酒尽醉倒,弓弦空鸣;目断秋霄,愁肠百转——长安故人,可曾笑我情痴如许? 此后,壮怀激烈的辛弃疾,被派往各地担任地方官。他的非凡军事才略,成了朝廷镇压地方骚乱的雷霆与利剑;而在中原大地上肆虐的金兵,却如入无人之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种局面,令人错愕,辛弃疾仰天长啸,徒唤奈何。他虽不满朝廷腐败懦弱、丢弃半壁江山,却不遗余力为之效忠;他虽视民如寇,残酷镇压,又对百姓的灾难寄予无限同情。“莫射南山虎,直觅富民侯”(《水调歌头·落日塞尘起》)。他在上奏皇帝的《论盗贼札子》里,一边慨叹自己“孤危一身,荷陛下保全,事有可为,杀身不顾”,因为刚拙自信,“年来不为众人所容,恐言未脱口,而祸不旋踵”,一边同情劳苦大众,“民者国之根本,而贪浊之吏迫使为盗”,不铲除这些祸乱天下的蛀虫,就不可能天下太平。他期望皇帝“深思致盗之由,讲求弥盗之术”,不要一味地残酷镇压。 然而,他的廉价同情,却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作为朝廷的封疆大吏,他对治下百姓反抗的镇压,是极其冷酷无情的。在任江西提点刑狱期间,他指挥麾下与武装暴动的“茶商军”鏖战。“茶商军”是一支由茶农、茶贩组成的武装力量,驰骋在江西、湖南、湖北一带,横刀立马,呼啸腾跃,与腐败的官军英勇作战,取得了一连串胜利,成为南宋小朝廷的肉中刺、眼中钉,诬之为“茶盗”、“茶寇”。辛弃疾抚髯微笑,霹雳雷响,牛刀小试,大获成功,短时间内便将“茶商军”打得丢盔卸甲,并设计斩杀了“茶商军”统帅赖文政。有功于朝廷,却留恨于百姓,留憾于后人。 在湖南安抚使任上,辛弃疾创建了一支2500人的“飞虎军”,铁甲烈马,豪气冲天,“军成,雄镇一方,为江上诸军之冠”(《宋史·辛弃疾传》)。 据记载,在创建“飞虎军”的过程中,他的雷厉风行,坚毅果断,表现得淋漓尽致。有人向皇帝告黑状,皇帝勒令停建军营,他将皇帝诏令藏起来,下令军营必须在一月之内建成。为赶工期,他令大牢中的囚犯上山采石,以石抵罪。因连日大雨,无法烧制屋瓦,他令长沙市民每户献瓦二十片,立付现银,两日之内便全部到位了。他的这些重大举措,在当时赢得了一片喝彩,后世许多人也称许有加。然而,这里有两个问题:其一,“飞虎军”创建之后,并没有驰骋中原,歼击金寇,而是“雄镇一方”,成了朝廷镇压人民反抗的铁拳;其二,大雨绵绵,长沙几十万百姓必须在两日之内凑齐屋瓦,有多少人被迫掀掉了自家房顶的瓦片?那些抵制命令者,肯定会受到霹雳严惩;对那些“钉子户”,甚至会动用武力,强行拆屋取瓦。军营如期竣工,那些百姓的房屋,却颓败不堪了。辛弃疾此举之可歌可泣,是否应该打一些折扣呢? (九) 尽管辛弃疾披肝沥胆,一片愚诚,却未能换得南宋小朝廷的信任。宦海风波恶,人世艰辛多。朝廷只是把他当做一把寒光闪闪的“屠刀”,形势危急时挥舞起来镇服天下,风平浪静时则弃之如敝屣。他一生官场蹭蹬,“三起三落”,在42岁的壮年时期,即退隐江西带湖之滨。自淳熙八年(1181年)之后,除短期出任福建提点刑狱和安抚使之外,近20年时间的赋闲生涯,他一直徜徉在带湖与瓢泉之间,优哉游哉,将息度日。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幨突起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革录),汉箭朝飞金仆姑。 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里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鹧鸪天·有客慨然》 江西上饶铅山县城北一里许,有湖泊狭长,名曰带湖。南宋著名学者洪迈在《稼轩记》中描述说,带湖“三面附城,前枕澄湖如宝带,其纵千有二百三十尺,其横八百有三十尺,截然砥平,可庐以居”。 洪迈字景卢,学识渊博,著述丰饶,笔记《容斋随笔》、志怪小说《夷坚志》、文集《野处类稿》,都是流传至今的名作。大师偶然一挥手,就把一座“稼轩”留在了千古人间。 还是在担任江西安抚使的时候,辛弃疾有一天来到此地,见湖水粼粼,觳纹横生,倏忽之间,心神摇荡,仿佛前世今生,与此脉脉湖水约定共相伴。公务之暇,他便在湖畔开荒植禾,稻田泱泱,自梳风雨,燕子斜飞,自成诗行。他的心神,随着禾苗与燕翅悸动,随着清晨的露珠与朦胧的晚雾迷离。他暗自决定:异日释位得归,一定要回归这里,躬耕垄亩,颐养天年。于是,他找来工匠,凭高临水筑华屋,号曰“稼轩”。 看来,对于自己之不容于世,辛弃疾心知肚明,他早就做好了皈依带湖的思想准备。然而,42岁盛年即赋闲归山,还是出乎辛弃疾预料的,以至于晴空飞雨,“鹤怨猿惊”。不过,据洪迈记述,他的稼轩别墅,堪称幽邃豪华——“田边立亭曰植杖,若将真秉耒耨之为者。东冈西阜,北墅南麓,以青径款竹扉,锦路行海棠,集山有楼,婆娑有堂,信步有亭,涤砚有渚……” 跳出宦海,皈依带湖,他的灵魂深处,有痛楚,有悲慨,也有迷离烟雨。他平生自许通透,识得进退之节、生死之理。居庙堂之上,则嘡哒作声,大有作为,“平戎万里”;处江湖之远,则娴雅自适,诗酒相伴,“饱饭闲游绕小溪,却将往事细寻思”(《鹤鸣亭绝句》)。他流连带湖风月——“带湖吾甚爱,千丈翠奁开。先生杖屦无事,一日走千回。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白鹤在何处,尝试与偕来”(《水调歌头·盟鸥》)。与鸥鹭为盟,自然合一,天人合一,岂不妙哉!他挚爱平淡人生——“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铅山县城东边有一座山,名曰鹅湖山。相传东晋时期,有龚氏牧鹅于此,故名。山上有湖,夏天荷叶田田,白云映碧水,长松夹古道,天地凝碧,风景绝异。山上著名的鹅湖书院,是远近闻名的文化学术中心,聚居过许多文人学者。理学大师朱熹长期驻锡于此,讲学著述,声名远播。朱熹与陆九渊之间有名的“鹅湖之会”,就发生在这里。 淳熙二年(1175年)六月,著名哲学家、文学家吕祖谦,为调和朱熹“理学”与陆九渊“心学”之间的纷争,邀请陆九渊、陆九龄兄弟前来鹅湖书院,与朱熹进行“沟通”。吕祖谦学识宏富,与朱、陆皆有渊源。其宇宙观倾向于陆九渊之“心学”,主张“道心为一”;认识方法则取朱熹以“穷理”为本的“格物致知”说。他出面调和,希望两个大学者“会归于一”。 然而,学者之固执,有时候犹如毛驴吃草,哪知转圜?双方围绕认识论问题,唇枪舌剑,激烈辩论。朱熹将人间万物归之于“理”,理趣萧然;他主张“泛观博览,而后为之约”;陆九渊将世间万象归之于“心”,孤光自照;他主张“先发明人之心,而后使之博览”。朱熹认为,陆学太简易,将纷繁世界简单化;陆九渊认为,朱学太支离,将简单问题复杂化。朱熹强调“格物致知”,认为格物就是穷尽事物之理,致知就是推致其知以至其极。陆九渊则从“心即理”出发,认为格物就是体认本心,“发明本心”,心明则万事万物自然触类旁通,去此心之弊,即可通晓事理,畅达八方。哲学思想纷纭之争,其实是正宗教主地位之争。双方争论了三天三夜,最终不欢而散。作为一桩“学术公案”,这次“鹅湖之会”,在当时和后世都产生了广泛影响。 据《宋史·辛弃疾传》记载,辛弃疾与朱熹友情深厚,两人曾同游武夷山,朱熹还为他书写了“克己复礼”、“夙兴夜寐”两帧条幅。朱熹死后,正值韩侂胄大兴所谓“伪党之禁”,前宰相赵汝愚、名儒朱熹等59人赫然名列“伪党黑名单”,受到不同程度的迫害,他的门生故旧,谁也不敢前来送丧,“辛弃疾为文往哭之曰:‘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 在铅山县八都乡(今稼轩乡),有个小村庄,名曰期思(原名奇师)。村外一山鼓圆如瓜,名曰瓜山。山下有奇泉,在前后两眼石潭之间喷涌荡漾,其水澄淳,其相别致,其气渺然。泉边一方青石,阳光滑润,洞鉴照人;旁有茅屋几间,飞檐接云,凌乱如瀑。那年夏天,辛弃疾自带湖漫游四方,来到泉边,忽觉玉山倾颓,灵崖摧崩,心潮澎湃,难以自持,遂名之曰瓢泉,“便此地,结吾庐,待学渊明,更手种门前五柳”(《洞仙歌·访泉奇师村》)。 辛弃疾将瓢泉与泉畔茅屋一并买下,欲像渊明先生那样,手植五柳,打造自己的“桃源仙境”。他将奇师村改为期思村,两字之差,流露心思无数。期思者,期待与思念也。他期待朝廷有一天幡然悔悟,改弦更张,誓死抗金,收复中原。唉,国家破败,金瓯残缺,依然沉重如泰山,压在他的心上! 淳熙十五年(1188年)冬天,一个漫天飘雪的日子,辛弃疾的莫逆之交、著名爱国诗人陈亮踏雪来访。其时辛弃疾卧病在床,听说陈亮驾到,他忽地坐起来,似乎百病痊愈,四肢百骸,畅快淋漓,当即乘马来到期思村头板桥上迎接。雪花大如席,哈气如虹霓。两人执手相看,一时语塞。这些年来,他们曾经为中原沦陷而痛心疾首,为投降派的无耻丑行而怒发冲冠。午夜里的呻吟,酒醉时的恸哭,离别后的思念,此时此刻,哪里说得清! 陈亮,字同父,人称龙川先生,浙江永康人,著有《龙川文集》、《龙川词》等,其三上皇帝书,反对投降,力主抗金,慷慨激昂,名震天下。他一身豪侠剑气,一腔爱国热血,命运却很坎坷,终生郁郁不得志,年过半百才状元及第,得任建康府签判,岂料官没做成,便撒手尘寰了。他才气横溢,词锋慷慨,每词写就,常常拊膺感叹:“平生经济之怀,略已陈矣”(叶适《书龙川集后》)。其代表作是《水调歌头·送章德茂大卿使虏》—— 不见南师久,谩说北群空。当场只手,毕竟还我万夫雄。自笑堂堂汉使,得似洋洋河水,依旧只流东。且复穹庐拜,回向藁街行。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这次相见,收复中原、振兴华夏,依然是他们共同的主题。两人热血喷涌,拔剑而舞,互斩坐骑,对天盟誓:为恢复中原,统一祖国,虽肝脑涂地而无悔也! 尔后,两人冒严寒,踏冰雪,游鹅湖,饮瓢泉。续茶长歌互答,酗酒长泪横流。天下事,吾不管,谁管?金寇血,吾不饮,谁饮?——他们恨不得像长鲸吞海一样,吞尽金寇,荡平金国,复兴大中华! 陈亮在瓢泉逗留了十余天,方才告辞。辛弃疾“意中殊恋恋,复欲追路”,踏雪执手相送,一直到了遥远的鹭鸶林,“雪深泥滑,不得前矣”,方才依依惜别。只见满树冰挂,簌簌颤抖,犹如两颗离别之心。当夜辛弃疾怅然独饮,赋词《贺新郎·把酒长亭说》——“佳人重约还轻别。怅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路断车轮生四角,此地行人销骨。问谁使、君来愁绝。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费尽人间铁。长夜笛,莫吹裂!”陈亮读罢,彻夜难眠,依韵奉和,“父老长安今余几,后死无仇可雪。犹未噪,当时生发。二十五弦多少恨,算世间哪有平分月?” 辛弃疾读了陈亮的和词,遥望天心,五内鼎沸,再用原韵答之——“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一声暴喝——“补天裂”,响彻古今,凝结了辛弃疾太平洋一般深邃浩瀚的爱国激情。然而,这时候南宋小朝廷的天空,已经是星坠云乱,哗然崩摧,纵然是女娲娘娘再生,也是束手无策了,哪里是一个爱国词人能够“补”的啊! 后来,世人将期思村头的板桥命名为“斩马桥”,并修建“斩马亭”,以纪念辛陈两人的“飞雪相会”。这是南宋时期第二次著名的“鹅湖之会”。 瓢泉作为辛弃疾的皈依之地,留下了词人仰天长啸之剪影,诞生了许多名篇佳句。在存世的600余首稼轩长短句中,《瓢泉之什》有170余首,在170余首《带湖之什》中,也不乏瓢泉之章。一瓢凛冽泉水,熔铸了词人几多悲欢,寄托着词人几多梦想啊! 然而,若说辛弃疾寄身瓢泉,高蹈云外,浑忘诸想,却未必尽然。爱国主义的烈火,时时烧灼着他的灵魂,忧心时事的情怀,喋喋云霄间,“此身忘事浑容易,使世相忘却自难”,“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破阵子·为陈同父壮语以寄》 当年“沙场秋点兵”的英雄,此时已经苍颜白发,“可怜”二字,写尽了英雄迟暮之悲。“枕簟溪堂冷欲秋,断云依水晚来收。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鹧鸪天·鹅湖归》);“高歌谁和余?空谷清音起。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生查子·独游雨岩》)…… 像瓢泉山水一样,这里的美酒,也陶陶醉人。满怀抑郁的爱国词人,对风对月,对万古青史,举杯长饮,蹉跎岁月。 醉里不知谁是我,非云非月非鹤——《念奴娇》 无穷身外事,百年能几,一醉都休——《满庭芳》 但将痛饮酬风月,莫放离歌入管弦——《鹧鸪天》 问何方,可以平哀乐,唯酒是,万金药——《贺新郎》 一壑一丘吾事,一斗一石皆醉,风月几千场——《水调歌头》 我爱风流,醉中颠倒,丘壑胸中物——《念奴娇》 且华堂,通宵一醉,待从今,更数八千秋——《八声甘州》 …… 酒只能陶醉于一时,而尘世风雨,依然潇潇而来。萦绕在词人心灵深处的,依然是沉重的故国之思——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 (十) 嘉泰三年(1203年),64岁的辛弃疾被朝廷任命为镇江知府,又一次来到了抗金前线。 这时候,南宋小朝廷已经过了两度更替。淳熙十六年(1189年),宋孝宗赵眘禅位当了太上皇,光宗赵惇即位。光宗常年疾病缠身,李后专权,家事纷乱,国事衰颓,最后被李后与权臣韩侂胄哄骗,于绍熙五年(1194年)稀里糊涂做了太上皇,六年后忧郁而死。其子宋宁宗赵扩承袭大统,朝廷大权却始终攥在权臣韩侂胄手里。韩侂胄狡诈奸险,威福自专,先炮制伪党大狱,消灭政敌,戕害无辜,再倡北伐之议,史称“开禧北伐”,企图以战功邀宠固位。 其实,韩侂胄的北伐之议,只是进行军事投机,根本没有做必要的战争准备。那时,蒙古人逐渐崛起于斡难河(今蒙古鄂嫩河)流域,不断威胁日渐衰落的金国后方。韩侂胄企图乘机出兵,一举击败金国,建立不世之功,进一步雄霸天下。他追封岳飞为“鄂王”,追论秦桧的误国之罪。应该说,这些舆论上的准备还是不错的,北伐之初也略有斩获。可是,他本人志大才疏,对军事一窍不通,许多将帅乃平庸无能之辈,有些人甚至不赞成抗战。在这种情况下盲目出兵,无异于玩火自焚。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韩侂胄才想起了隐居于带湖之畔的辛弃疾。 辛弃疾来到镇江,迅速派便衣深入沦陷区,侦察形势,了解敌情。与此同时,他反复进言,朝廷要想赢得战争的胜利,就必须进行充分的准备,提升综合国力,切不可仓促出兵。他针对敌我双方的政治军事形势,提出了详备的克敌制胜之策。然而,韩侂胄只想侥幸取胜,一逞野心,哪里肯听他的逆耳之言呢。他在镇江赶制了一万套军服,计划招募一万名兵卒,训练一支威武之师。可是,他的建言献策不但未被采纳,反而得罪了当权者。时隔不久,他就被韩侂胄之流借故罢免了!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这首《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淤结了无限感慨,无限悲哀。辛弃疾在如血残阳中,步履蹒跚回到了瓢泉,慢慢走向了生命的永恒。 开禧三年(1207年),辛弃疾一病不起。这时候,北伐宋军惨败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原来,宋廷派人向金国求和,金人提出,要以韩侂胄的首级,换取和平。气急败坏的韩侂胄贸然下令进兵,导致一败涂地。手足无措的宁宗皇帝慌忙下诏,任命辛弃疾为兵部侍郎、枢密都承旨等要职,令其出山收拾残局。然而,这一切来得太晚了!等诏令送达瓢泉时,68岁的辛弃疾已经满怀悲愤,告别了茫茫尘世。弥留之际,他依然“大呼杀贼”,闻者无不呜咽流涕。 据记载,辛弃疾死后,家无余财,凌乱的居室里,仅遗诗词、奏议、书籍而已。令人愤恨的是,他死后一年,又受到朝廷“鞭尸”一般的清算,以“迎合开边”之罪名,被剥夺了官爵,其家人被迫逃匿福建等地。 还是在辛弃疾复出前往镇江之前,陆游赋诗相赠:“稼轩落笔凌鲍谢,退避声名称学稼。十年高卧不出门,参透南宋牧牛话……古来立事戒轻发,往往谗夫出乘罅。深仇积愤在逆胡,不用追思灞亭夜”(《送辛幼安殿撰造朝》)。陆游高度赞扬了辛弃疾的非凡才华,希望他此去大有作为,同时提醒他要提防宵小们的陷害。辛弃疾辞世的噩耗传来,陆游悲痛彻骨,赋诗遥祭——“君看幼安气如虎,一病遽已归荒墟。吾曹虽健固难恃,相觅宁待折简呼……”(《寄赵昌甫》)。 嘉定二年(1209年)秋天,85岁的陆游病疴沉重,于十二月二十九日辞世,其绝笔《示儿》,成了他一生的“天鹅绝唱”——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 陆游与辛弃疾,一个悲惨时代里两个伟大的爱国诗人,在历史的滚滚洪流中,都留下了万古悲伤。因为,他们都没有看到“王师北定中原”的日子,并且,此后的南宋小朝廷,日益走向了没落之深渊。 (2006年12月1日) 谢谢大侠倾情奉出您的《孤骛已远》,俺在晚报看过若干段落,很是喜欢。与诗词交织的历史怪有意思的,您别听花儿的,写言情对您来说,就是杀鸡用牛刀了。 ![]()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不是不想,第一不喜欢言情,第二也不会写言情,惭愧 以下为blog主人的回复: 我也一样 发表评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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