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与辛弃疾(上)  作者 han192 日期 2008-11-13 21:49:00
作者按:“萧大侠,鹅湖之会是说稼轩、陈亮和朱熹吧?前二者等朱没等到,陈走了。稼轩又去追陈,天寒路难行,没追到。后稼轩与陈来回以“贺新郎”和韵填词,其中就有“男儿到死心如铁, 看试手,补天裂。”的名句。。。。。。”
这是博友“雨落江湖”在我的博文《想去看毛驴了》之后的跟帖。鉴于她对辛弃疾先生的无限热爱,把《孤鹜已远》中关于陆游与辛弃疾的一篇贴在这里,与之共勉吧!——萧含
 
(一)

 

一个人出生时的情景,是否预示着他一生的人生境遇呢?

北宋宣和七年(1125年)十月十七日,陆游出生在淮水激流一叶风雨飘摇的小船上。那时候,其父陆宰的官职是直秘阁、淮南计度转运副使,前几日忽然接到宋徽宗的诏命,令其前往京城汴梁。他不敢怠慢,匆匆带上产期临近的夫人,从淮南出发,准备乘船经过淮水,然后进入汴河,皇城的宫阙就遥遥在望了。如果顺利的话,夫人就可以到京城生产了。岂料他的官船在淮水遭遇了狂风暴雨,滔滔水浪如恶龙翻腾,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望着在女仆怀里不断呻吟呕吐的夫人,他只好把船泊在了岸边。陆游就在电闪雷鸣之中来到了恶浊的人世,来到了这条饱受风雨吹击恶浪围困,在浪尖与波谷之间颠簸的小船上——此后他的人生,也像这条在风浪中起伏动荡的小船一样,飘摇无依,屡经挫折,虽然多姿多彩,却也遗恨深重。

陆宰进京后,被宋徽宗任命为京西转运副使,负责泽州、潞州一带军队的给养。泽州的治所是山西晋城,潞州的治所是山西长治,两州都坐落在山西东南角。诏命下达,陆宰就急急忙忙上任去了。金人不断南侵,其铁蹄正在践踏祖国山河,国家危机重重,他哪里敢在京城滞留呢。

转眼就到了第二年,即靖康元年(1126年),这年发生的两件大事,令童年的陆游此后一生铭记。这年四月,陆宰不知何故突然被免职,一家人流落中原,生活无着,只得南归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那时候,金兵大军压境,北宋王朝摇摇欲坠,政局随着金兵的凛凛铁蹄动荡不已。南归的路途上,一片颓败景象,逃难者衣衫褴褛,阻塞路途,不时有人倒毙路旁。陆氏一家涉淮水,渡运河,抵杭州,仓皇回到了故土山阴。幼小的陆游跟随家人,“扶床踉跄出京华”,在血与泪中逃难归乡,在心灵深处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痛楚,他后来在《三山杜门作歌》中回忆说:“我生学步逢丧乱,家在中原厌奔窜,淮边夜闻贼马嘶,跳去不待鸡号旦,人怀一饼草间伏,往往经旬不炊爨。”

昏庸透顶的宋徽宗眼见金兵的刀锋已经逼临头顶,急急忙忙逊位当了太上皇,密谋南逃,太子赵桓被推上了帝位,这就是宋钦宗。面对沉沦的江山,父子俩束手无策。到了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二十五日,金兵攻陷汴京,次年二月,金太宗完颜晟诏令废除赵佶、赵桓两个皇帝,降为庶人,宣告了北宋王朝的彻底灭亡。金人随后扣押赵桓,诱捕赵佶,父子俩一起成了俘虏。三月,金人扶立张邦昌当了伪楚皇帝。徽宗与钦宗,则被金人作为“战利品”,押奔北方。金朝大将斡离不押着赵佶、郑皇后及嫔妃、亲王、公主、驸马一干人,从滑州北去;金将粘罕押着赵桓、朱皇后及一帮皇亲国戚,从郑州道北行。父子俩与数千名锦衣玉食的皇亲国戚一起,在冰天雪地里蹒跚跋涉,在金兵的呵斥唳骂声中,前往金国都城上京会宁府(今黑龙江阿城县南)。

路过赵州(今河北赵县)时,人群里忽然传出嚎啕之声,原来燕王赵俣被活活饿死了。赵佶看着儿子的尸体,痛哭流涕,说:“你比为父幸运,葬在了中原故土,为父我却要成为异乡之鬼了……”

命运最悲惨的,是那些落入魔掌的妇女。在金兵北归途中,被掳妇女受到了金人的残酷蹂躏,明朝哲学家吕昆在《呻吟语》中记载,“被掠者日以泪洗面,虏酋皆拥妇女,恣酒肉,弄管弦,喜乐无极。”宋钦宗的朱慎妃在中途解手时,遭到金兵的侮辱调戏。与此相伴的是,死亡更加严重,一支原先三千多人的宗室队伍,到达燕山后,只剩下一千多人,而且十人九病……

第二年七月,父子俩被押到了金国都城上京,赵佶被金太宗封为“昏德公”,赵桓被封为“重昏侯”。金太宗的蔑称还算恰如其分,父子俩真乃一对昏君啊!

这次重大变故,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靖康之变”。赵佶在赵州桥边一语成谶。北宋王朝的这两个末世之君,从此再也没能返回故土,先后死于寒风凛冽雪花飘飞的北国。靖康二年(1127年),“儿皇帝”张邦昌畏惧康王赵构势力强大,将“大宋受命之宝”玉玺奉还与他。五月一日,康王赵构在应天府(即南京,今河南商丘)登坛受命,即皇帝位,是为宋高宗,史称“南宋”。宋高宗赵构是南宋第一任皇帝,却与他的两位前辈皇帝一样懦弱无能,贪生怕死,后来在金兵的追击之下,他率领大臣渡江南逃,从建康城一溜烟跑到了临安(今杭州市),过起了苟且偷安、醉生梦死的腐朽生活。

家庭的变故,故国的覆亡,如两幅血淋淋的图画,印在陆游幼小的心灵深处,铸就了他时时忧国忧民、一生誓死抗金的热血情怀。

 

(二)

 

北宋末年与南宋初年的历史,是一部饱受凌辱、摇尾乞怜、跪求生存而不可得的血泪史。宋太祖赵匡胤、宋太宗赵光义的不肖子孙们,把祖宗的脸面丢得精光,把如画江山弄得支离破碎,把一部史册污染得血光淋漓。

考察北宋王朝的历史,其江河日下之趋势,不由人喟然一叹。历任统治者为挽江山之颓,也曾百般挣扎。宋仁宗的“庆历新政”转瞬即逝,只留下了范仲淹、欧阳修诸位改革英雄之名;宋神宗的“熙宁新政”(王安石变法)虽历时十余载,不但未能根本消除封建体制之弊政,最后却演变成“新党”、“旧党”之争,“两党”你方唱罢我登场。到了宋徽宗赵佶时代,这个多才多艺的艺术家,却轻佻放荡,昏庸无道,朝政急转直下,金兵南侵,神州陆沉。赵佶被金兵的刀枪吓破了胆,连皇帝宝座都不要了,只晓得一溜烟撒腿南逃。宋钦宗赵桓早年还算勤勉用功,但随着几次抗金惨败,他的胆魄飞到了爪哇国,开始丧心病狂地奉承金人:金人索要金一千万锭,银二千万锭,帛一千万匹,赵桓立刻下令普天下搜刮;金人索要骡马,他赶紧搜集七千余匹派人奉上;金人索要少女一千五百人,他下令搜捕民女,并把自己的嫔妃拿来凑数,导致嫔妃民女上吊投河者不计其数。赵佶、赵桓父子如此昏聩,难怪连金太宗都要骂他们“昏”了。

北宋灭亡,南宋登台。这个先天不足的封建小朝廷的首任皇帝宋高宗赵构,是历史上最著名的“投降派”,胆小如鼠,畏敌如虎,置河山沦陷于不顾,不惜对金称臣,苟延残喘。他留下千载骂名的两大罪状,一是任用卖国奸贼秦桧,跪在金人脚下摇尾乞怜,甘当“儿皇帝”;二是以“莫须有”的罪名残杀抗金英雄岳飞,自毁长城。为了粉饰太平,赵构不顾人民死活,在都城临安大兴土木,建造富丽堂皇的宫殿楼宇,举行各种名目繁多的盛大典礼。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吹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南宋小朝廷的皇宫建在临安城南凤凰山下,坐南向北,寓意不忘收复中原大地。可是,赵构及其一干投降派走狗,哪里还知道中原为何物呢!诗人林升这首著名诗篇《题临安邸》,是那个悲惨时代的真实写照;比《题临安邸》更为著名的,则是岳飞的喷血之作《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岳飞父子被害,成为中华民族的千古悲伤,也成为赵构、秦桧之流卖国贼的可耻罪状。他们以为,只要甘心为奴为狗,就会平安无事。然而,金朝内部爆发的一场残酷的宫廷政变,彻底击醉了这些鼠辈们的可耻美梦。

金朝是一个落后的奴隶制国家,在太祖完颜阿骨打、太宗完颜晟的苦心经营之下,灭辽侵宋,开疆拓土,成为中国北方强大的民族割据政权。金熙宗完颜亶自幼受到汉族式教育,尊孔养士,重用汉人,铲除守旧势力,加强中央集权,促进了经济的发展。然而,他的骄奢淫逸、暴虐残忍也很有名。他每年都要在全国范围内选美,凡13岁以上20岁以下的美女,一律纳入宫中,供其淫乐;他视人命如草芥,动辄滥杀无辜,搞得天怒人怨。海陵王完颜亮瞅准时机,发动宫廷政变,诛杀金熙宗,篡夺了朝政大权。完颜亮是个欲壑难填的家伙,篡位之前就宣称自己平生有三大志向:第一,国家军政大事由自己独断;第二,兴师南伐问鼎赵宋;第三,囊括天下之佳人美女,供自己享乐。篡位之后,他命画匠将北宋著名词人柳永描绘杭州风情的《望海潮·东南形胜》中“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这一胜景画在宫廷屏风上,再画上自己横刀立马于吴山之巅,并亲自题诗于其上:“万里书车尽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完颜亮如此野心勃勃,南宋的“儿皇帝”赵构及其走狗秦桧们苟且偷安的日子,只能是南柯一梦了。此后,金兵汹涌而来,铁蹄嗒嗒响彻大江南北,蹂躏华夏大地,宋高宗赵构犹如一条丧家之犬,从陆地到海上,到处奔窜……

在这样一个满天飘洒着血雨腥风的时代里,伟大诗人陆游,无怨无悔地奋斗了一生。无论何时何地,他都在高呼抗金救国,拯救江山社稷。他充满强烈悲剧色彩的人生岁月,也像南宋小朝廷的命运一样,令无数后来者嗟叹不已。

 

(三)

 

陆游(1125-1210年),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山阴陆氏是个大家族,原本以耕种垄亩为生,到了陆游的高祖陆轸一辈,才通过科举考试,开始走上仕途。祖父陆佃官拜尚书左丞,父亲陆宰乃著名藏书家,藏书万卷,文气浮空。

陆游出生的第二年,遭遇靖康之乱,国破山河碎,他随家人流落中原,“儿时万死避胡兵”,在血火狼烟中南归,在山阴故园度过了童年岁月。乌篷船,油纸伞,咿咿呀呀的读书声,与横行中原的金寇的刀光剑影,在他的眼前交织闪烁。幼年的他经常看到父亲和朋友们议论国难家仇,神情冲动,或裂眦嚼齿,翘首北望,或流涕痛哭,拔拳欲斗。他恍然间明白了,家庭与国家,都遭遇了千古惨变。一个沉重的童年,浸染了血海深仇。他发奋用功,好学不辍,日读诗文,夜观兵书。“我生学语即耽书,万卷纵横眼欲枯”(《解嘲》)。诗文陶冶了他天高地迥之情怀,兵书铸就了他金戈铁马之梦想。读书之余,他苦练剑术,欲强身健体,杀敌立功,“学剑四十年,虏血未染锷。不得为长虹,万丈扫辽阔”(《醉歌》)。生为男子汉,一要重振家声,光宗耀祖;二要发扬国威,横扫贼寇。他徒有提剑安天下的豪壮之气概,而报效国家的途径究竟在哪里呢?无论是在家习剑,还是在学府读书,这种有志难伸的郁闷,始终缭绕在他的心间,其胸中之郁怒,如滔滔江流,凝而为文,铸就了他绚烂华美的辞章。17岁的陆游,诗名渐渐远扬。

那一年,著名爱国诗人曾几到山阴拜访陆宰,宾主相见甚欢,推杯把盏。曾几乃江西赣州人,早年通过吏部考试入仕,历任江西、浙西提刑,奉旨修撰《神宗宝训》。因力主抗金,触怒秦桧而罢官,寓居上饶茶山寺,自号“茶山居士”。 陆游见到仰慕已久的前辈诗人,决意拜师。两代诗人的风云际会,印证了爱国主义激情的磅礴无边。曾几赋诗赠陆游:“江湖迥不见飞禽,陆子殷勤有使临。问我居家谁暖眼,为言忧国只寒心。”金人的铁蹄,碾碎了大宋王朝的万里山河,也碾碎了无数志士的梦想。病中的陆游,尽管“病骨支离纱帽宽”,却喊出了“位卑未敢忘忧国”(《病起书怀》)。他时时渴望“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观大散关图有感》)——这无疑是他一生立志抗金救国的宣言书。

尽管胸怀冲天大志,陆游的入仕之路却历尽坎坷。绍兴十年(1140年),16岁的陆游第一次赴京城临安应试,雏凤凌空,却铩羽而归。十三年(1143年)冬天,19岁的陆游投亲靠友,来到临安过年,准备来年考场搏杀。这时候,中原沦陷,血雨腥风,百姓啼饥号寒,临安城正月十五上元节,依然华灯绚烂,游人如织。据南宋吴自牧《梦梁录》记载:“深坊小巷,秀额珠帘,巧制新装,竞夸华丽。公子王孙,五陵少年,更以纱笼喝道,将带佳人美女,遍地游赏。人都道玉漏频催,金鸡屡唱,兴犹未已……”陆游流连其间,陶然忘归。他见识了京城的奢靡繁华,又经历了考场的残酷蚀骨,依然落第还乡。此次失利,加之婚姻波折,颇令以诗名自负的陆游灰心。此后他跋涉书海,沉寂十载。

绍兴二十三年(1153年),29岁的陆游再次来到京城,参加两浙转运司“锁厅试”。宋代规矩:凡现任官员应试进士,统称为“锁厅试”。此时的陆游已经托祖宗之福,补为登仕郎,具备了参加“锁厅试”的资格。如果能通过省试,他就可以参加明年的殿试了。陆游在试卷上力陈抗金主张,痛斥投降论调,文气奇崛,酣畅淋漓,辞采宏厉,滔滔不绝,如江河流过广袤的中原大地。主考官是两浙转运使陈阜卿先生,他读罢陆游的文章,感佩不已,毅然将陆游取为第一,将右文殿修撰秦埙取为第二,由此埋下了祸根。

原来,这个右文殿修撰秦埙乃是臭名昭著的汉奸秦桧之孙,秦桧把持朝政,明令主考官将其孙取为第一,偏偏陈阜卿不畏强权,把“第一”的桂冠戴到了陆游头上。秦桧震怒,不但在第二年礼部会试时取消了陆游的资格,还扬言要严惩主考官,幸亏这个恶魔不久暴亡,陈阜卿这才躲过了一劫;而科举入仕的大门,却从此对陆游关闭了。对陈阜卿先生的赏识,陆游终身难忘——“冀北当年浩莫分,斯人一顾每空群。国家科第与风汉,天下英雄惟使君……”(《陈阜卿先生》)。

秦桧身亡,人们奔走相告,额手称庆。尽管宋高宗昏庸依然,毕竟奸佞毙命,污浊的寰宇渐渐地开始澄清,正直之士先后重出江湖。曾被秦桧罢官的著名诗人曾几,被擢拔为直秘阁,仍知台州,不久任秘书少监。在前往临安赴任途经山阴时,曾几会见了陆游,师生相聚,言之不尽,黾勉有加。陆游在《送曾学士赴行在》一诗中,表达了强烈的出仕愿望:“流年不待人,俯仰遂成昔。事贤要及时,感此我心侧。”曾几读罢,哂然一笑,赋诗告诫陆游:“新诗中律吕,虽无美人听。鸣声勿浪出,坐待轩皇伶。”

可能是由于曾几的大力举荐吧,绍兴二十八年(1158年),34岁的陆游被任命为福建德宁县主簿。虽是一介小官,毕竟正式进入了官场,有了报效国家的机会。他昼夜兼程跋涉20多天,涉曹娥江,过雁荡山,一路风尘,来到了福建宁德县(今福建省宁德市)。

宁德俗称闽东,位于福建省东北部,东临东海,与台湾宝岛隔海相望,是东南沿海地区一颗璀璨的明珠。陆游徘徊东海之滨,遥望台湾海峡,难禁吟哦之情。福建提点刑狱公事樊茂实生长于西子湖畔,对陆游的诗才无比欣赏,对他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怀更是赞赏不已。听闻著名诗人来到宁德任职,老樊特意前来视察。两人相见,相谈甚洽,把酒临风,相视而笑。不久,老樊就把陆游调到了自己麾下,担任福州决曹。又过了不久,陆游的恩师曾几升任礼部侍郎,陆游随后被调入京城,担任敕令所删定官。当他从水路抵达温州,再经过括苍、东洋等地,遥见隐现于云端的临安皇家宫阙时,这才相信,自己真的成为朝官了。这一时期,是陆游政治上最辉煌的阶段。他先后升任大理司直兼宗正簿、玉牒所史官、枢密院编修等职,居住在“百官宅”,寻觅政坛知音,广交天下奇士,利用各种场合,呼吁抗金救国。

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金主完颜亮率领百万大军,分两路直逼江南。南宋将领刘锜率宋军转战中原,到年底收复了高州、永宁数县,并一举攻克西京洛阳。正当完颜亮恼羞成怒之时,金世宗完颜雍在金国都城上京发动政变,夺取帝位,完颜亮被部下乘乱杀死了。喜讯传来,临安城里鞭炮齐鸣,陆游热泪滂沱,立即赋诗《闻武均周报已复西京》:“白发将军亦壮哉,西京昨夜捷书来。胡儿敢做千年计,天意宁知一日回。列圣仁恩深雨露,中兴赦令疾风雷。悬知寒食朝陵使,驿路梨花处处开。”

中原一战,举国欢庆,高宗赵构却忧心忡忡。他担心熊熊燃烧的抗金烽火,会把他的“议和梦”化为灰烬。陆游力主乘胜追击,甚至“溅泪龙床请北征”,提出作战方略,随时准备奔赴前线。无奈高宗的“恐金症”顽固不化,致使陆游恢复中原的梦想化为泡影,他在《送七兄赴扬州帅府》中,抒发了“急雷打窗心共碎,危楼望远涕俱流”的悲愤。而他的犯颜直谏,却触怒高宗,不久就被罢职回乡了。

 

枕上三更雨,天涯万里游。虫声憎好梦,灯影伴孤愁。

报国计安出?灭胡心未休。明年起飞将,更试北平秋。

                                                                      ——《枕上》

 

(四)

 

乾道八年(1172年),在陆游的一生中,具有里程碑意义。这一年,他来到四川宣抚使王炎麾下,终于实现了亲赴抗金最前线的愿望。

这时候,月亮几度圆缺,世事几经变幻。宋高宗赵构在主战派与主和派之间摇摆不定,索性来个一推六二五,禅位当了太上皇,太子赵眘登基,是为宋孝宗,宋朝帝系由此实现了“乾坤大挪移”。当年太祖赵匡胤在“斧声烛影”里辞世,其弟赵光义继位,孝宗赵眘之前诸帝,都是太宗的子孙;而孝宗赵眘则是太祖少子秦王赵德芳的后裔,南宋帝系自此转入太祖一支。北宋、南宋共传18帝,太祖一系9帝,太宗一系9帝。历史的兴衰存亡,真乃神秘莫测也!

孝宗赵眘36岁登基,在位27年,史称他“聪明英毅,卓然为南渡诸帝之首”。但从1163年至1189年他在位期间,正是金世宗完颜雍统治金朝时期。完颜雍乃治世明君,虚心纳谏,励精图治,金朝逐步强盛。尽管孝宗几度决意抗金,力图恢复中原,先后任用主战派将领张浚、虞允文率军北伐,却都无功而返。他也在主战派与主和派的争斗中忽左忽右,导致国家政局不稳,最后心灰意冷,像高宗一样禅位给太子赵惇,自己做了太上皇,而国家的局势,却进一步衰落了。

抗金老将张浚在孝宗时期两度率兵抗金,未能力挽狂澜,却招致惨败,忧闷而死,导致孝宗开始退缩畏敌,主和派重执朝纲,和议论调甚嚣尘上,主战派饱受摧折,纷纷下野。隆兴二年(1164年)十二月,孝宗被迫派遣使臣赴金求和:南宋不再对金称臣,改称“侄皇帝”,“岁贡”改称“岁币”,数目略有减少,宋军收复的大片土地,须乖乖“归还”金朝。这就是所谓的“隆兴和议”。措词虽改,屈辱依旧。

当初被孝宗亲赐进士出身的“老抗战”陆游,在一片乞和声中,又一次被罢职回乡了。宦海烟雨,迷离了诗人双眼。天下白茫茫一片,何处是我灵魂家园?——海上鸥鸟飞翔,山中虎啸狼奔,天心白云飘荡,而人世间,却是那样的污浊不堪!陆游将自己的住所命名为“烟艇”,并作《烟艇记》,说自己“慨然有江湖之思,而饥寒妻子之累,劫而留之,则寄其趣于烟波洲岛苍茫杳蔼之间,未尝一日忘也”。后来,他被朝廷任命为夔州通判,内心已是安波息澜。夔州远在千里之外,他越江苏、过安徽、走江西、转湖北、至湖南,飞舟来到长江三峡,听涛声若雷,看奇峰摩天,尔后进入蜀郡,一路流连山水,探幽窥奇,“道路半年进不到,江山万里看无穷”。

正当陆游在巴山蜀水之间徜徉之际,收到了四川宣抚使王炎的信函,邀他前来“加盟”,任宣抚使司干办公事兼检法官。当时,那里是抗金最前线。陆游已经48岁,正当盛年,秋光无限,势如强弩。他仿佛听到了地动山摇的鼙鼓之声,和疆场杀敌的狂涛怒浪,于这年三月驰赴南郑(今汉中市)。“国家四季失中原,师出江淮未易吞。会看金鼓从天下,却用关中作本根”(《山南行》)。

王炎(1137-1218),字晦叔,江西婺源人,乾道五年(1169年)进士,是南宋官场上的实力派,心思细密,文辞雍雅,其词作《南柯子》云:“山冥云阴重,天寒雨意浓。数枝幽艳湿啼红。莫为惜花惆怅对东风……”

这时候,当年“惆怅对东风”的王炎,正指挥着千军万马,积极备战,决心一举收复长安,克复中原。《宋史·陆游传》记载,陆游一到南郑,立刻进献克敌之策,“以为经略中原必自长安始,取长安必自陇右始,当积粟练兵,有衅则攻。”

大战之前,万事纷纭,陆游穿梭于前线与后方之间,运筹帷幄,奔走呼号,足迹遍及两当县、凤县、黄花驿、金牛驿、大散关等地。他与官兵一起,忍饥挨饿,遍尝疾苦。雪夜渡汉水,袭扰金军;连天逐麋鹿,呼啸山野。渭水之滨,中流击楫;大散关前,仰天长嘶。时而腾跃陵野,射猎打虎:“挺剑刺猛虎,血溅貂裘殷,至今传军中,尚媿壮士颜”(《怀昔》);时而登高长啸,抚剑哀吟:“有时登高望李杜,悲歌仰天泪如雨。头颅自揣已可知,一死犹思报明主”(《闻虏乱有感》);时而机警巡边,驰书传情:“朝看十万阅武罢,暮驰三百巡边行。马蹄度陇雹声急,士甲照日波光明”(《秋怀》)。为了抗金事业,陆游慷慨赴死,壮怀激烈:“平生铁石心,忘家思报国。即今冒九死,家国两无益。中原久丧乱,志士泪横臆!切勿轻书生,上马能击贼……”(《太息》)。

然而,这样酣畅淋漓的日子,只持续了短短的八个月。不久,宋孝宗附和“主和派”之议,罢黜王炎,撤销汉中宣抚使幕府,陆游调任四川制置史司参议官。一腔热血,瞬间成冰,陆游吞声号涕,长歌当哭——“季子貂裘端已弊,吴中菰菜正堪烹。朱颜渐改功名晚,击筑悲歌一再行”(《自阆中复还汉中次益昌》)、“酒消顿觉云裘薄,驿近先看炬火迎。渭水函关元不远,著鞭无日涕空横”(《嘉州铺得檄遂行中夜次小柏》)、“汉水东流哪有极,秦关北望不胜悲。邮亭下马开孤剑,老大功名颇自期”(《驿亭小憩遣兴》)……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这首《书愤》,诗人由悲愤的现实想到了蜀相诸葛亮《出师表》中“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之警言,只有焚心祭拜的份儿了。

当时的四川制置史,即最高长官,是著名诗人范成大。范成大出身贫苦,早年衣食不继,孤寒落寞。绍兴二十四年中进士后,仕途却如顺风行船。乾道四年,孝宗皇帝不甘屈辱,派范成大出使金国,向金人索取河南“陵寝之地”。尽管无功而返,他的“词气慷慨,全节而归”,却广受赞誉,此后一路升迁,先后任中书舍人、四川制置史、参知政事,成为那个时代最为显达的文人骚客。他出使金国归来写下的72首见闻组诗,以其强烈的爱国热情和对中原人民悲惨遭遇的深切同情,为历代所传诵。

范成大与陆游是多年老友,情趣相近,意气相投,经常诗文唱和,如今成了同事,哪里还分什么上级与下级呢,两人整天在一起登山临水、饮酒赋诗、调妓赏曲。一个秋夜,中秋将临,皓月当空,两人对月饮酒,老范令人找来两个绝色艺妓侍酒,那哀回低迷的琵琶声,撩起诗人的无限春情。陆游开心地讲起了唐朝诗人孟郊酗酒狎妓的荤段子,老范呵呵笑着,即席赋词《秦楼月》——“香罗薄,带围宽尽无人觉;无人觉,东风日暮,一帘花落。西园空锁秋千索,帘垂帘卷闲池阁;闲池阁,黄昏香火,画楼吹角……”

这段岁月虽然短暂,却有些醉生梦死的味道,陆游因此受到讥讽,说他“不拘礼法,燕饮颓放”。陆游闻言,来见范成大,两人忍俊不禁,哈哈大笑,陆游索性自号“放翁”,并作诗纪念:“门前剥啄谁相觅,贺我今年号放翁”(《和范待制〈秋兴〉》。岂料,“放翁”之号随着诗人的万首诗篇,一起不朽了!

此后,陆游宦海几经起伏,历任福建、浙江、江西等地地方官,而他罢职的理由,都是所谓的“嘲咏风月”。还乡之后,他将居所命名为“风月轩”;而他的灵魂皈依之处,则是山阴城沈家园里的依依垂柳与脉脉秋草。

 

(五)

 

沈园,是陆游一生情感的皈依之所。无论是宦海失意,还是情场涉猎,他的灵魂,却始终缭绕着沈园秋草。

20岁那年,陆游娶舅家表妹唐琬为妻,夫妻俩恩爱无比,如胶似漆。可是,不知何故,陆母非常讨厌这个美丽的儿媳,逼迫陆游离婚。那个年代,“孝”字如山,压垮了多少男子汉!陆游无奈,谎称离婚,另置别宅安置娇妻,两人私下里偷偷来往。此举被陆母侦知,兴师问罪,大张挞伐。两人虽是万般不舍,最后只有涕啼分离。陆游续娶王氏,唐琬改嫁本郡赵士程。十几年后的一个春天,陆游到禹迹寺南侧的沈园游玩,邂逅唐琬与其夫君。两人相见,悲不自禁。唐琬给陆游送上黄酒与果馔菜肴,陆游伤感莫名,将一首悲绝千古的《钗头凤》题写在沈园墙壁上——

 

红酥手,黄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据说,唐琬读后,几乎瘫倒,写了一首泪湿衣衫的和词——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人云情殇如箭,锋利彻骨。这次相见不久,唐琬就辞别了人世,沈园从此成了陆游的伤心之地。绍熙三年(1192年),陆游再游沈园,感慨万千,赋诗一首,其序云:“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词一阙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三易主,刻小阙于石,读之怅然。”

 

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宾怯新霜。

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

坏壁醉题尘默默,断云幽梦事茫茫。

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蒲龛一炷香。

 

此时的陆游,妄念几乎消除殆尽,而对唐琬的怀念,却如扬子之水,涓涓而汤汤。庆元五年(1199年)春天,陆游已经75岁,白发灿然的诗人,步履蹒跚地来到沈园,凭吊往事,写出了感人肺腑的《沈园二首》——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沈园秋草,荣枯无涯;园中柳树,已经枝垂叶落。当年英姿勃发的山阴才子,如今垂垂老矣,行将魂归稽山,追寻当年遗踪,却依旧泫然涕下。是的,真正的爱,令人一生铭记。当你在白发鬓鬓之时节,也能够像陆游一样,凭吊你远逝的爱情吗?

当然,晚年的陆游,不但深深怀念着唐琬,还时时惦记着国家与民族的命运——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Re:陆游与辛弃疾(上) 作者 czszp 日期 2008-11-23 11:59:57
您读史可真精细啊,学习了!
Re:陆游与辛弃疾(上) 作者 110(游客) 日期 2008-11-14 21:27:29
^_^花儿太有趣了,直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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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陆游与辛弃疾(上) 作者 花儿朵朵红 日期 2008-11-13 22:40:02
万恶的旧社会,万恶的陆妈妈。
我现在明白了你那个孤骛已远大概是写历史的。
浅薄地说,我讨厌历史。
你还改写言情小说吧,我刚刚看完一本《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那水平比你差老远了,但好看啊,情节简单不必多想,直接又灿烂,关键是能卖钱。
你要是我亲戚什么的,或者你是个女的,我就把你软禁起来,逼你写言情小说或肥皂剧本,卖成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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