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们谈起张爱玲的才情时，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伸出大拇指，一脸钦羡地说：才女！而当人们说到她的爱情时，又大都一脸困惑地在各自心里划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以她的聪明与理性，怎么样会爱上那样一个政治上有污点，情感上一点儿不清爽，既缺少人生操守又一无真情的男人？

一开始我也不理解，甚至还替她扼腕。我想，在他们的关系问题上可能存在着诸多疑惑，比如：一、张爱玲是否了解胡兰成的为人；二、张爱玲是否知道他的政治面目（此政治面目不是我们现今填表时干巴巴的那样一种身份认定，而是包含在其意识深处的某些世事认知与思想倾向等诸多因素在内的立世准则。我想应该是把为人放在首位的，因为政治之于女人来说距离遥远，尤其是对于张爱玲这样不问政治的女子）；三、张爱玲是否知道他的感情现状（在这里我们也不问婚姻情态，因为婚姻只是一个壳子，内芯里装得是不是感情还有待确认，所以我们直视他的感情状况就绕过了婚姻的壳子而直抵问题的核心，这样的诘问应该更为彻底。我们也不问他的经济状况，因为张爱玲虽然爱钱，但彼时她的经济实力已经不止可以养活她自己了）。

我想这些问题是首先需要弄弄清爽的，如果弄不清楚，就会于他们的感情有碍。大家知道，张爱玲和张爱玲的文字皆以冷静清醒著称，就连她和家人的关系都是如此。她那么冷静地看待她的大家庭，她的父亲，她的母亲，还有大多数人都易于犯糊涂的母爱。她在大难临头之际都能够沉着地思考将有的行为的结果，权衡利弊，然后选择与自己的生存、自己的感情、自己的内心体验更接近的东西，比如她要从父亲与后母的阴影下逃出去，母亲告诉她你须想清楚，跟了我是没有钱花的，张爱玲就真的在生命几乎不保的情况下认真地谋算过之后才出逃。在我的阅读感觉里，张爱玲一直是个跟她的写作年龄极不相称的冷厉地站在角落里阴鸷地盯着这个世界研究其表里的人。大概没有什么东西不会被她看穿。你看她说“多数的年轻人爱中国而不知道他们所爱的究竟是一些什么东西。无条件的爱是可钦佩的――惟一的危险就是：迟早理想要撞着了现实，每每使他们倒抽一口凉气，把心渐渐冷了”；她还说“对于人生，谁都是个一知半解的外行吧？”“就因为缺少私生活，中国人的个性里有一点粗俗。‘事无不可对人言’，说不得的便是为非作歹”；她又说“自我牺牲的母爱是美德，可是这种美德是我们的兽祖先遗传下来的，我们的家畜也同样具有的――我们似乎不能引以自傲”；她说苏青“是乱世里的盛世里的人，她愿意有所依附；只要有个千年不散的筵席，叫她像《红楼梦》里的孙媳妇那样辛苦地在旁边照应，她也可以忙得兴兴头头。她的恋爱也是要求可信赖的人，而不是寻求刺激”；她分析男人更透彻“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如果说大多数人都是稀里糊涂讨生活打发日子的话，那么张爱玲则是瞪大眼睛清醒地甚至精致地过着每一天的。每一个看过她的文字的人，都不会不诧异于她一任感情陷入泥沼，既在民族大义面前失分，又走入了感情的误区。

其实，这里边还应该有另外一个问题存在，那就是张爱玲的爱情观是怎样的？

她的爱情理想大概是“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的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这是她的一篇小随笔《爱》中的话，但也不难看出她是倾向于这种邂逅与等待的。张爱玲不同于苏青，苏青是现实的，而张爱玲于现实中又嵌入了不少理想的成分。张爱玲从不会跟苏青一样，有一个标准丈夫的太过具体的条件，张爱玲在与苏青对谈时表述过如下观点：“常常听见人家说要嫁怎样的一个人，可是后来嫁到的，从来没有一个是像她的理想，或是与理想相近的。看她们有些也很满意似的。所以我决定不要许多理论。像苏青提出的条件，当然全是在情理之中，任何女人都听得进去的。不过我一直想着，男子的年龄应当大十岁或是十岁以上，我总觉得女人应该天真一点，男人应该有经验一点”。

不知张爱玲是不是一语成谶，她果然就很天真地嫁了一个大大有经验的男人。

我想张爱玲的爱情大概就是她理想之树上结得并不甜美的果实。在她自己那个大家庭里，她是看惯了爱情的虚饰与人情的冷暖的――其实张爱玲的生活像我们一样琐碎，她比我们其中的大多数人更多的是失爱。但她于失爱中爱这种琐碎，因为只有琐碎的生活才是真实的，就像她自己说的，生活是一袭华美的睡袍，上面爬满了虱子。真的是冷暖自知的，在人类历史的两性情感争斗中，无论怎样的情感几乎都是让位于现实的，可能惟其如此，张爱玲们就更加渴望一份真感情，而她们所渴望的那种不掺杂任何东西的感情在一个毁灭与新生交织的时代就愈加弥足珍贵。

张爱玲是一个渴望爱情等待爱情的人，她说“谋生之外还谋爱”，而爱这个东西可能是你想谋却不见得能够谋得到的。

我们看到的现实是张爱玲没有谋到她想要的爱，却让那个不爱她的男人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就他们爱情及婚姻的情形来看，很难说胡兰成是爱张爱玲的，倒是张爱玲放下自己的身段，爱得无私，爱得“伟大”，甚至还爱得失了尊严。在张爱玲送给胡兰成的照片背面，她写下了这样的心曲：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喜欢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这个大张爱玲14岁的男人按说很符合张爱玲对婚姻的要求，只可惜他没有一点儿品格更没有什么品味地在世上捞取一切可能捞到的东西，包括女人。他在跟张爱玲结婚的同时，还跟一个姓周的护士、汉奸吴四宝的老婆佘爱珍（胡兰成最后在日本就是娶了这个女人）以及逃亡期间的一个寡妇范秀美牵扯在一起。为此，张爱玲还曾在兆丰公园被监视他们尾随而去的佘爱珍打了一记耳光。

张爱玲爱得很辛苦，虽然他们曾经有过“两情相悦”“欲死欲仙”的热恋时刻，但更多的是分离与背叛的痛苦――其实在胡兰成那里，真的说不上背叛，也可能他从来就是以征服女人、花女人的钱自乐。在张爱玲面前，胡兰成倒也坦白，他从不隐瞒自己招蝶惹蜂的“前情史”“后情史”，只是苦了张爱玲，她在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情况下，依然承担着胡兰成逃亡生涯中的所有消费。在胡兰成那里，她是一个过气的女人加经济后盾；在张爱玲心里，她已经爱了，就爱个彻底，生活是不完满的，而她努力在自己心里让它完满，给自己的爱情与道义画上一个完满的句号。所以，此后一年半的时间，她任自己的爱情萎谢、干枯。

真实的情况可能是张爱玲并非不了解这个走近她身边的男人，当他们写下一纸婚书（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逸。前一句是胡兰成写的，后一句出自张爱玲之手，证婚人为炎樱）的时候，张爱玲清楚地知道，“他们不能、不想，也不敢公开。胡兰成有妻子，背后还有女杀手监视，张爱玲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和有妻室的汉奸相恋而影响她在社会上的声誉”。（刘川鄂《张爱玲传》）沈寂《张爱玲的苦恋》中也有类似的说法：“关于张爱玲与胡兰成的恋爱关系，虽未公开，可是在文化圈内已有传闻。在熟悉的朋友中，都暗暗为张爱玲惋惜，因为胡兰成的履历，足以说明他丑恶的心灵”。

但是，当爱情来临时，他身上的这些标识都不复存在了，只是那一个有着成熟男人魅力的才子，就真的应了她的感觉：于万千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万千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你的身材这么高，怎么可以？”（胡兰成语）

阅人无数的张爱玲就被这样一句话打动了。所以人们才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等于零。

同事曾当笑话一样告诉我一个人与人之间产生爱情的理论，她说是从电视节目中看来的，是有科学依据的。这科学依据就是气味相投――是不是有点像张爱玲说的动物本性？她告诉我说每个人身上都有属于他（她）自己的特定的气味，而在恋爱时，这气味就起着关键作用，因为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辨识对方的气味，如果这两个人的气味对上了，那么他们就会产生好感，继尔就有了再次相见的愿望。听得我比刚刚知道多巴胺（多巴胺是一种神经传导物质，用来帮助细胞传送脉冲的化学物质。这种脑内分泌物主要负责大脑的情欲、感觉，将兴奋及开心的信息传递，也与上瘾有关。爱情其实就是脑里产生大量多巴胺作用的结果）时还诧异，如果从这个角度上来谈爱情，那动物的成分就太多也太强烈了。人总该有自己独有的习惯的或是偏好的成分在里边，然后才是情趣相投的一见钟情，或是再见倾情。

我想我们大概难于接受的是张爱玲的凄凉晚景，就像我们很难接受她遇人不淑，未加选择与甄别地嫁了那样一个令人不耻的男人。这是她一生的伤，这一伤就伤筋动骨，连带她的后半生都一起支付了。

2008-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