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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天抢地太史公    2019-03-15 07:10

呼天抢地太史公

 

      在如日中天的汉武帝时代,发生了一起令后世深感吊诡的历史悲剧:一个北伐将领投降匈奴,却导致一个著名史学家遭受宫刑。

  那是西汉天汉二年(前99),汉武帝刘彻悍然发动“北伐战争”,派遣宠妃李夫人之兄、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骑兵三万从酒泉出塞,与匈奴左贤王鏖战于天山南北,首战告捷,岂料在班师回国途中遭到匈奴大军围困,被打得丢盔卸甲,几乎全军覆没。率领五千步兵请缨出塞作战的汉将李陵,也被三万匈奴骑兵包围,鏖战八昼夜,毙敌万余人,在弹尽粮绝、救援不至的绝望情形下,被迫下马投降。

  据《汉书·李陵传》记载,李陵投降的消息传来,武帝雷霆大怒,下令抓捕李氏家族,满朝皆曰可杀,当武帝征询司马迁的意见时,他却秉持道义,慷慨陈词:“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有国士之风。今举事以不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其短,诚可痛也!且陵提部卒不满五千,深輮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拳,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贼,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

  司马迁这段辩护词,要点有三:其一,李陵事亲孝,爱士卒,奋身殉国,大有国士之风;其二,李陵遭遇危难,众人落井下石,实在可悲;其三,李陵转斗千里,弹尽粮绝,被迫投降,苟活不死,是为了将来报答汉朝。

  武帝听罢,勃然作色,认为司马迁“欲沮贰师,为陵游说”,下令将其逮捕入狱,交付廷尉审讯。其实,司马迁不明白,他如此满腔热情歌颂李陵,就是在批评贰师将军李广利庸碌无能,而李广利正是汉武帝的大舅哥,这不就是在批评武帝任人唯亲吗?进而言之,武帝不就成了战争失败的罪魁祸首了吗?——由此看来,司马迁之受严惩,实在有些“咎由自取”的意味呢。

  司马迁入狱,落入酷吏杜周的魔掌,随即被判处死刑。按照汉朝律令,减免死刑只有两种途径:一是交钱,用五十万钱赎罪;二是去势,接受宫刑。因为家贫,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钱,司马迁只能“下蚕室”,被阉割。这就是太史公的“千古奇冤”。

  此前,司马迁正凝神聚力撰写《史记》,这场飞来横祸,犹如利刃喀啦一声,砍断了他胸中涌流的文脉;而遭受宫刑,又逼他体验了九死一生之惨烈。写于出狱之后的《报任安书》,就是对这段黑暗史实的真实写照。

  任安,字少卿,河南荥阳人,自幼贫困,被人用车子顺路带到京城长安,后来做了大将军卫青的随从,由卫青举荐,先任郎中,后升任益州刺史,在“巫蛊之祸”期间,任安官居北军使者护军,指挥京城禁军之北军。太子立车北军南门之外,命令他出兵合击朝廷,“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史记·田叔列传》)。他领受太子令牌,却按兵不动,埋下祸根。动乱平定后,太子集团被诛戮殆尽,与动乱有牵连者,纷纷被严厉追责,武帝认为任安作为朝廷的禁军将领,在动乱的关键时刻“坐观成败”,奸险诡诈,“有不忠之心”,下令逮捕,论罪腰斩。任安受尽捶憷,大呼冤枉,写信给好友司马迁,期望他想办法搭救自己,直到任安临刑之际,司马迁才写了一封著名的回信——《报任安书》。

  这是一篇哀痛彻骨、激越痛切、至性至情的书信体散文,司马迁详述了自己遭受宫刑、打入死牢的恐怖经历,描摹了人性至痛至暗时刻的刻骨之痛,梳理了天水横流一般的万千思绪。其开篇话题,居然是“君子五义”:“修身者,智之符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然而笔锋一转,就触及了自己的遭遇,“故祸莫惨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

  作为一个被去势的“刑余之人”,就像折翅之鹰、瘸腿病猫,沦为了世人眼中的可怜虫,不但难称“君子”,也失去了与他人并立于世的资格,卑贱到尘埃里了,“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积日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

  俗语云:百无一用是书生;何况,还是一位身残志颓的书生呢?然而,毕竟雄才猎猎,雄心不改,“仆少负不羁之才,长无乡曲之誉”,我小时候很牛逼哦,虽然长大后名声并不显赫,我总是以为,“戴盆不能望天”,必须全力以赴,“绝宾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务一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在太史令岗位上,尽职尽责,业余发奋撰著《史记》,岂料书没写完,灾祸骤然降临——李陵之祸,天崩地裂,冤哉枉也!“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能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余欢。”他说,我与李陵虽然同为朝官,关系却很一般,三观不甚相合,未曾一起举杯把盏,我为他说几句公道话,“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可是,拳拳忠心,铮铮良言,竟然惹怒天威,招致霹雳惨祸,落难之日,满朝尽为冷眼,谁也不肯伸出援手,“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自己深陷囹圄之中,满腔悲愤,又能向谁诉说呢?

  据说执行宫刑,痛彻骨髓,九死一生,对人心灵的侮辱与摧残,胜于凌迟。然而,“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身为太史令,在皇权面前不过一根牛毛,一只蚂蚁,除了任人宰割,等待斧钺剁碎筋骨,又能怎样呢?“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尽管死神在眼前不断晃悠,他还在思考关于死的哲学意义——“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人总是要死的,但因为追求不同,死的意义也大相径庭,有人重于泰山,有人轻于鸿毛。轻与重,谁论定?只有天晓得!然而,天下最悲惨的,莫过于受辱而死,“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箠楚受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

  在此,太史公总结罗列了人间种种侮辱,辱先(祖先)、辱身(身体)、辱理色(冷脸)、辱辞令(诅咒)、诎体受辱(捆绑)、易服受辱(囚服)、箠楚受辱(镣铐)、婴金铁受辱(枷锁)、毁肌肤断肢体受辱(酷刑),可是最惨的,却是他自己遭受的——腐刑,即宫刑。

  在这封迸血溅泪的信中,太史公对任少卿“抱不测之罪”,予以了极大同情,追溯自己经历的“黑色岁月”,惊心动魄,字里行间,生与死的徘徊彷徨犹豫,仿佛悬崖边上的黑色舞蹈,腾蛇起蛟,放下又提起,提起又放下,难以启齿,又辗转反侧,以至于两千年后,我们都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他的喘息,他的仰天长嘶——“猛虎处深山,百兽震恐,及其在阱槛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箠,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抢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

  一只斑斓猛虎,啸傲深山,百兽震恐,一旦落入陷阱,则摇尾乞怜,哀哀欲绝;一个身上绕着绳索,脖颈带着木枷,伤痕累累羸弱不堪的死囚,“受木索,暴肌肤,受榜箠”,哀嚎,悲泣,觑见狱卒过来,便浑身抖得像筛糠,咕咚咕咚叩头,直至天灵盖滴血,为什么会如此呢?因为被折磨怕了。没完没了的生不如死的酷刑毒打,任是铁人,也早已骨酥肉解,身心崩溃了,所谓“硬骨头”,不过是传说吧。

  陷身于咕咕冒泡的黑色深渊里,死神扑闪着翅膀,整天在头顶飞舞,喋喋狞笑,他拉来一串古代名人,来为自己寻找活下去的理由——周文王西伯、秦相李斯、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赵王张敖、魏其侯窦婴、中郎将季布、燕国宰相灌夫,这些人都曾身为王侯将相,威震天下,一旦沦为囚徒,则变成了一堆堆行尸走肉,一块块君王刀俎下的鱼肉,“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裁”,他们身心受虐,百般挣扎,苟活于乱世,而不肯引颈自裁,一了百了,究竟为什么呢?唉唉!爱身惜命,古今一理嘛。“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审矣,何足怪乎?”所谓勇敢与怯懦,只是一个哲学命题,哪里是遭受如此煎熬的人可以选择的啊,对他们的任何苛责,都属于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无稽之谈。

  对司马迁而言,这是一段炼狱般的生命旅程。身受宫刑,肢残心碎,身处囚笼,他像被抛掷在人世大荒之中,冷寂如蛇,穿透宇宙,黑暗如绳,勒进皮肉。自卑与自悲,像两把利刃,割剥着他的身心。自卑令他沉沦,滋生自暴自弃之念;自悲令他伤痛,并在伤痛之中,咀嚼悲剧之摧折万物,之暴虐辉煌。爱恨交织,血泪交流,生死交替,肉体的毁灭与精神的升华,构成了一副五彩斑斓、悲壮华美的命运之歌。他倒下了,他的肉体在滴血,在腐烂,在死去;而他的精神,却在尘寰里慢慢站起来,崛起,升华,飞腾,澎湃于九天之上。——于是,他忍辱而自尊,知耻而自奋,在强烈的生命悲剧之中创造着华美绚烂的篇章!

  生死时刻,他当然想到了自己的家人,“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那些为了正义与公理所激奋而抛妻别子,舍生忘我的人,自有其不得不如此的理由。“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我孤身一人,独立世间,并无妻子儿女之累,少卿你说我该如何活下去呢?“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我虽然怯懦,想要苟且偷生,但也懂得舍生取义之大道,哪至于甘心被关在囚笼里忍受百般凌虐侮辱呢?——他说,自己之所以选择苟活,是因为想起了父亲司马谈的临终嘱托,想到了未竟之作《史记》,“所以隐忍苟活,函粪土之中而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司马迁深知,才华来自于父母之精血与天地之精华,岂可浪掷?父亲殷殷之嘱托,岂可落空?——在那些惨淡、阴郁的日子里,司马迁满脸羞愧,满心伤痛,“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所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每思及此,便冷汗横流,发背沾衣,“肠一日九回,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如往”。他思古念今,想到了昔日“西伯居羌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正是这些“发愤故事”鼓舞着他,使他昂起头来,采日月之光华,凝春秋之繁露,写出了“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历史巨著《史记》,“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虽万被戮,岂有悔哉!”——他告诉任安,我这些话呀,“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经历了如此煎熬,太史公笔下的英雄们,在面对生死考验的时刻,总能表现出大无畏的英雄气概。陈胜揭竿而起之前提出“等死,死国可乎”,起义时则仰天大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管仲“耻功名不限于天下”,历经炼狱般的幽囚屈辱,百折不挠,辅佐齐桓公小白成就一代霸业;韩信早年忍受“胯下之辱”,以此砥砺人生大志,终于成为缔造汉王朝的一代名将;蔺相如面对不可一世的秦王,视死如归,折冲樽俎,却忍气吞声,不肯与老将廉颇发生冲突,维护了国家安定团结之大局……

  可惜的是,司马迁写完此信,却已经不能寄出了。因为,任安已经被汉武帝下令诛杀了。唉!李陵投降,太史公受刑;任安求救,司马迁服刑;太史公回信,那位可怜的收信人,却已经魂游天国了。历史的定数,总在不知不觉间,旋转,轮回。

    (2019年3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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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03-15 07:18         【举报】
可惜的是,司马迁写完此信,却已经不能寄出了。因为,任安已经被汉武帝下令诛杀了。唉!李陵投降,太史公受刑;任安求救,司马迁服刑;太史公回信,那位可怜的收信人,却已经魂游天国了。历史的定数,总在不知不觉间,旋转,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