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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岁抄书诵《涉江》    2019-03-13 07:47

早岁抄书诵《涉江》

 

    在还不晓得“楚辞”为何物时,我就开始抄录屈原的《涉江》了。印象中,这似乎是我早年间抄录的第一首古代诗词。

  那时候,文革初起,风潮激荡,全国山河一片红,我作为藁城县南孟镇西凝仁村小学的一名小学生,不可避免地被挟裹了进去。我是文革爆发那一年,即1966年秋天入学的,那时候没有课本,只有一本被称为“红宝书”的《毛主席语录》,兰芝堂姐是我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开学第一课,就是堂姐领着我们背诵《毛主席语录》第一页第一篇:“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放学了,咕咚咕咚跑回家,忙着去割猪草,拾柴禾。那年月,农村孩子下田割草拾柴,是村头常见的风景。那是春天,或夏天,拿了一把镰刀,背着一个紫荆条子编结的粪筐,钻进热烘烘的庄稼地,觑见枝叶间一片片青草,嗖嗖嗖一顿忙活,拔呀割呀,然后码入筐里,背了回家,给猪圈里那头嗷嗷叫的瘦猪增加一顿美食。到了秋天,庄稼收过了,满天满地裸露着的农作物的茬子、秸秆、枝叶,以及杂草,就成了农家做饭最好的“燃料”,孩子们跑到地里捡拾这些,背了回家,俗称“拾柴火”,给家里的灶膛增加一点光和热吧。

       我就在割猪草拾柴火的岁月里,毫无准备地接触到了这首《涉江》。具体记不得是哪天了。那似乎是一个深秋的傍晚,暮色苍凉,头顶炊烟袅袅,耳畔鸡鸣猪哼,我翻开从亲戚家偷来的一本封皮翻卷的破书,书名忘记了,记得看到了屈原这篇奇文的一刹那,极受震撼,尽管读不懂其中的古文,但那字里行间回荡着的哀婉悲郁肃杀之气,却是可以感觉到的。于是,我就打开书包里的练习本,一字一句抄录起来。

       这个练习本,用的不是当时流行的那种半透明一面光的“粉莲纸”,而是用政府赐予的“布告纸”装订而成的。因为家里穷,粉莲纸是用不起的,我就跑到大队部里,搜罗了一摞上级发布的各类“布告”,最常见的是公安部门发布的对各类“反革命分子”的判决布告,本该张贴在大街小巷,可是村干部犯懒,就散放在大队部里。这类纸,粗糙,厚实,折叠裁剪一下,拿背面写字,当做练习本,十分好用。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

    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被明月兮佩宝璐。

    世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

 

    对这些朦胧迷离生僻的诗句,我不甚明白,只是连蒙带猜,窥知一二。屈原先生从小就喜欢“奇装异服”,到老了也不曾改变,他头戴一顶高耸入云的纸糊高帽,手握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昂然行走在世间,尽管四周月光明亮,天地莹洁,却没有一个人与他同行,“世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哼!在这个苍茫浑浊的世界上,尘埃遮天蔽日,蝼蛄震鸣,蚂蚁翔舞,却没有人晓得我的存在,我却依然昂首高歌,一路前行……吁!多年后我进入大学,读了西班牙大作家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蓦然间想起了屈原的《涉江》,以及他的那副诡异模样,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抡着一柄长枪大战风车的西班牙骑士堂吉诃德先生,与中国古代大诗人屈原何其相似乃尔?

  屈原(约前340--前278),楚国诗人,政治家,生于丹阳秭归(今湖北秭归县),芈姓,屈氏,名平,字原。关于自己的身世,他在《离骚》开篇云:“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高阳”,中国上古“五帝”之一颛顼大帝,号高阳氏,黄帝之孙,昌意之子,夏国、楚国都是他的子孙;“伯庸”,屈原之父,楚王本家;屈原生于寅年(虎年)正月庚寅日,老爹赐名“正则”,字“灵均”。

  关于“屈氏”之来历,可以上溯至楚武王熊通之子屈瑕。熊通即楚文王,《楚史》称他“强硬如挟雷带电,诡谲如翻云覆雨”,在位50年,颇有作为,号称春秋三小霸之一;屈瑕作为楚文王之子,曾出任楚国最高长官“莫敖”,史称“楚莫敖”,封于屈邑(秭归),后代以封地为姓氏,世称“屈氏”。屈原“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史记·屈原列传》)。作为楚怀王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屈原被任命为左徒兼三闾大夫,兼管内政外交诸多事务。当代学人姜亮夫《史记屈原列传疏证》认为:左徒,大约就是“莫敖”,国家最高官职,“余疑即春秋以来之所谓‘莫敖’也”。

       一个才华横溢的大诗人,位居国家最高领导之列,屈原当时的威风八面,呼风唤雨,可推而想之。他像一股浩荡清流,领风潮,摧腐朽,向着梦想的彼岸破浪前行,要想不遭到嫉妒排挤与陷害,无异于痴人说梦。而当时的楚国最高领袖楚怀王熊槐,早期力倡改革,还算有所作为,破格任用屈原等人,麾下人才济济,国势渐渐强盛。然而,由于他格局逼仄,糊涂昏庸,忠奸不辩,是非颠倒,导致国家局势出现了雪崩式塌陷,铸成了无可挽回的历史悲剧。

    悲剧的起因,从一纸“宪令”开始。那一年,楚怀王令屈原起草“宪令”,草稿尚未敲定,就引起了同僚嫉恨,“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遭到拒绝,自此怀恨在心,屡次向怀王进谗言,告恶状,“王怒而疏屈平”——失去国王信任,也就意味着失去了指点江山拯救万民的权力,屈原的郁怒与悲愤,可想而知,“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忧愁幽思而作《离骚》”。何为“离骚”呢?且听太史公所说:“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

    尽管他高歌《离骚》,呼天抢地唤父母,终究抵不过射向他的一支支毒箭,屈原先后被流放到汉北地区(今河南西峡、淅川、内乡一带)与沅湘流域(沅江、湘江一带)。这篇《涉江》,应该就是作于流放期间。

 

  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

  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同光。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

    乘鄂渚而反顾兮,欸秋冬之绪风。

    步余马兮山皋,邸余车兮方林。

    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

    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凝滞。

 

    尽管被发配流放,历尽苦难,他的心却遨游蓝天,与白鹤翔舞,与鸥鸟谐鸣。这就是诗人屈原的崇高无极的精神世界。他饱受摧折,风骤雨狂,满面黧黑,心灵却早已远离尘寰,翱翔于九霄之上。驾青龙,骖白龙,与舜帝重华徜徉仙界,登昆仑之高山,食玉英之鲜果,与天地比寿,与日月同光——如此仙界之旅,何其风光,何其美妙呀!

       然而,美梦总有醒来时。一旦从仙界坠落,一片黑暗,顿时涌出。故国无人知我,我且向长江与湘江远行吧,在鄂渚这里登岸,回首遥望,但闻秋风凛冽,不禁黯然神伤。让我的马儿慢慢走上高岗,让我的车子悄悄驶进荒林,让我仰卧在高岗与荒林之间,大声嘶吼,高声啼唤,何日能回到从前?——可是,月亮能有几回圆,人生哪有回头路?我想溯流而上,用力摇动船桨,向着未知的地方泅渡……可是,船儿呀,只是在江心里打转,不肯前进,波浪呀,你们为嘛这样阻挡我呢?

 

    朝发枉陼兮,夕宿辰阳。

    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

    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

    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

    山峻高而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

    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其承宇。

    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

    吾不能变心以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

 

    清晨我从枉渚这里启程,晚上抵达了辰阳(今湖南辰溪县),只要我的心灵正直而善良,流落到再远的荒僻之地又有何妨呢?可是一路行来,风雨侵袭,百鸟喧嚷,有时候也是令人感到恍惚——眼前的千重巉岩,嶙峋寒冽,似乎直刺人心;脚下的苍茫大地,纵横阡陌,却没有了我的归路,我究竟要去哪里?只有天晓得呀!深林幽冥,望不见来处;虎啸猿哀,令人心生恐怖。高山遮蔽了我的太阳,深渊淹没了我的梦想,雪片纷纷而下,白云呼呼翻卷,大雁北去南来,可悲的是,我却陷在这荒凉的山坳里,与风雨雷电为侣,与豺狼虎豹为伴……唉唉!我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本心,来顺从尘俗,与那些食污浊、咽丑恶的家伙同流合污,就注定要在穷愁孤苦中度过一生了!——这就是你逃不开、绕不过,无可避免的尘世宿命吧!

  虽然流落江湖,备尝艰辛,屈原却“眷顾楚国,系心怀王”,后来终于抱着久经摧折的羸弱之躯,拄杖返回故国,进见怀王,“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他一再上书,直陈利弊,劝怀王迷途知返,做出改变,“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怀王冥顽不灵,将他的上书抛诸脑后,也将楚国的命运抛进了深渊里。太史公感叹说:“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朝有贤臣良相,而不知信用,却任用那些乱臣贼子,致使“亡国破家相随属”,堪称昏庸矣!

       公元前299年,楚国一如危崖边上的巨石,摇摇欲落;秦军大举进犯,攻占了楚国8座城池,秦昭襄王嬴稷约楚怀王在武关(位于陕西丹凤县东武关河北岸)会面,说是磋商有关事宜,其实心怀叵测。屈原洞悉其奸,强烈反对:“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无行。”可是怀王幼子子兰怕激怒秦王,力劝老爹前往,糊涂的怀王一脚踏进武关,随即落入陷阱,被劫持扣留,押送咸阳,要挟他割地议和。

       这边厢,秦人的如意算盘正在噼啪作响,那边厢,楚国迅速另立新君,太子熊横被扶上王位,史称楚顷襄王,其弟子兰官居令尹(相当于丞相),执掌大权。秦昭襄王惊闻楚国政变,下令大军继续进攻,一举击溃楚军,斩首5万,攫取了16座城池。公元前296年,楚怀王客死咸阳,结束了惨淡屈辱的一生,秦昭襄王下令将遗体送还楚国,“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

  楚顷襄王在位期间,其弟子兰权倾天下,兄弟俩不仅忘了杀父之仇,还与秦国结为姻亲,以求苟且偷安,遭到屈原坚决反对,屈原并指责子兰对父王之死负有重大责任,子兰恨得咬牙,唆使上官大夫造谣诋毁,蛊惑顷襄王,导致屈原再次被流放到南方沅、湘一带。追踪其流放之行迹,可谓婉转而跌宕——公元前294年,他流泪辞别郢都(今湖北江陵县),沿着东南方向顺江而下,途径夏首(湖北沙市东南),遥望龙门(郢都东门),百感交集,哽咽难言;尔后穿越洞庭波涛,驶入烟波浩渺的长江,逶迤前行,此后离开夏浦(湖北汉口),最后流落到了陵阳(今安徽青阳县南部)一带。从公元前294年,到公元前279年,屈原一直漂泊在流放途中,长达十六年之久。

 

  接舆髡首兮,桑扈裸行。

    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

    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

    与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

    余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

 

  经年的放逐与流浪,吞噬了他的健康,磨蚀了他的筋骨,却没有摧毁他的信念,万千苦难砥砺了才华,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绚烂花朵,催生了《离骚》《天问》《涉江》等名篇的诞生。多少次他攀援跋涉,兀立悬崖,欲飞身而下;多少回他梦中醒来,濒临深渊,欲羽化飞升……此时此刻,他就想到了那些经历磨难而无悔、久历冰雪而忠贞的古代先贤——接舆剪发佯狂啊,远遁山野;桑扈裸行世间啊,宣示不臣;谁说忠臣必得重用?奸佞必定亡身?自古忠奸难辨啊,悲音响彻了古今!伍子胥被吴王冤杀,比干被纣王剁碎,永恒不灭的,是他们那一缕跋扈高蹈的灵魂!与前辈先贤相比,我是否应该感到幸运呢?无论如何吧,我要遵守正道而矢志不移,宁愿我微妙的身躯化为一座穿越浊世的桥梁,嘎嘎飞驰过历史的巨轮!

  《史记·屈原列传》载,屈原徘徊江滨,被发行吟,颜色憔悴,形容枯槁,邂逅了一位老渔父,两人做了一番意味深长的对话:

       渔父:“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

    (您不是三闾大夫吗?何故流落至此呀?)

    屈原:“举世皆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

    (天下尽为污浊之人,而我独自清白;世人尽为迷醉之徒,而我独自清醒,因此而被放逐也。)

    渔父:“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皆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

    (圣人应该不执于一,要灵活一点,顺应世道嘛。世人污浊,何不顺浊流而扬波?众人皆迷醉,何不乘机大吃大喝,为自己捞些好处?干嘛要心怀明月忠于故国,让自己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呢?)

    屈原:“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温蠖乎?”

    (我听说,洗头之后,要掸一下帽子;洗澡之后,要抖一抖衣服。一个人拥有洁白之心,忠贞之志,干嘛要接受尘埃污染?我宁愿跳江喂鱼,也不想蒙受庸俗昏愦之羞辱!)

    公元前278年,秦军攻破楚国郢都,楚国随之灭亡,放逐中的屈原万念俱灰,于这年的农历五月五日,投汨罗江而死。这一年,他大约62岁。

   

    乱曰:鸾鸟凤凰,日以远兮。

    燕雀乌鹊,巢堂坛兮。露申辛夷,死林薄兮。

    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阴阳易位,时不当兮。

    怀信侘傺,忽乎吾将行兮。

    

      《涉江》的尾声,堪称一支悲哀彻骨的道别曲。鸾鸟、凤凰,一天天飞远了;燕雀、乌鹊,横行天下矣;露申辛夷,纷纷枯死;杂秽败草,到处疯长;阴阳易位,黑白颠倒,天黑啦,要下雨啦!——我的渺渺身躯,负载着一怀纯粹忠贞之质,就要飘然远行啦!

      于是,世人听到了汨罗江中的一声巨鸣:噗通!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20193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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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9-03-13 07:52         【举报】
《涉江》的尾声,堪称一支悲哀彻骨的道别曲。鸾鸟、凤凰,一天天飞远了;燕雀、乌鹊,横行天下矣;露申辛夷,纷纷枯死;杂秽败草,到处疯长;阴阳易位,黑白颠倒,天黑啦,要下雨啦!——我的渺渺身躯,负载着一怀纯粹忠贞之质,就要飘然远行啦!于是,世人听到了汨罗江中的一声巨鸣:噗通!然后,就没有然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