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含的空间
http://blog.hebga.gov.cn/han192
     

个人资料

萧含 (连长)
  • 日志:893 评论:3255
  • 留言:11 访问:1129419
  • 累计积分:860
  • 当前积分:860
  • 勋章:

个人类别

博客日历

<<2019年01月>>

12345
6789101112
13141516171819
20212223242526
2728293031

博客详细

怀孕    2017-09-04 17:18

怀孕


这天晚上,馨儿竟意外地发现,自己又怀孕了。这让她感到一阵惊恐。

作为一个曾经生过孩子的女人,她对此心里是有数的,也一直采取必要的措施。每次被他折腾之后,她总是马上翻身下床,端来一盆清水,狠命冲洗下体,希望把他留下的那些恶心的东西洗个干净。她总是以为,如此一来,他的脏东西就被杀得“片甲不留”,他尽管不断“播种”,但也不会长出庄稼了。

可是,她的大姨妈似乎无意间消失了,将近两个月还没来,对此她并没太在意,毕竟大姨妈就像个喜怒无常的捣蛋鬼,提前或推后,不过是一种自然的生理现象,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是,这天晚上,忽然出现了她最害怕的症状:恶心,呕吐。

那会儿,刚吃过晚饭的光景,于小强打着饱呃,到鞭炮厂打工去了。凭心而论,他还是个勤劳的庄家人,尽管粗鄙,野蛮,毕竟那是没读书没文化造成的。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没来由的一声叹息,唉!当初月老牵错了红头绳,弄成如今这样的互相伤害,哪个也别想赢啊!

她正兀自感叹呢,一阵恶心,骤然涌上来,就像洪水突然爆发,喷涌而出,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哇一声吐了,她赶紧拿一块毛巾捂住嘴巴,撒丫子就往厕所里跑,刚拐进厕那堵低矮的围墙,一阵惊天动地的哇哇呕吐,就席卷而出,搞得她几乎瘫倒在地,她感觉自己的心肝肺都快要吐出来了……

她蹲在茅坑边上,哇哇吐了好久,似乎把肚子里的汤汤水水瓜果梨枣吐了个一干二净。猪圈底下那只巴克夏猪仔,在下边眼巴巴瞅着她,一边甩着尾巴哼唧,吞吃着她吐出来的秽物……

等她气喘吁吁从厕所里出来,浑身犹如抽筋拔骨,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瘫坐在院里一张板凳上,望着天上鬼眼儿一样闪烁的星辰,与地上幽灵一般晃动的树影,一动不动地,发呆。她已经意识到是怀孕了,瞬间感到心惊肉跳。因为,一旦再生下一个孩子,她就彻底完蛋了,永远也别想离开这座阴冷压抑的“吉利宅”了。两个孩子,会变成两座山,沉重地压在她的头顶,压在她的心上;还会像两根铁链一样,捆住她的手脚,扼杀她灵魂深处那双梦幻一般飞翔的翅膀。

唉唉。唉唉!

自从结婚来到这里,她就一直梦想着,究竟哪一天自己可以离开呢?离开这里的一连串暴虐,一连串噩梦,一连串悲伤,这里的一切一切,对她而言,就是每时每刻都想离开的一团梦魇啊!一辈子圈在这座“吉利宅”,与一个自己万分厌憎的家伙同床共枕,忍受他无休止的蹂躏糟蹋,每想到这一点,她就没来由的浑身冒汗,惊恐不安,整个灵魂都在瑟瑟战栗。在这个古老而陈旧的小村庄里,土地深沉,乡亲憨厚,可是,在那一片深沉辽阔的土地上,没有诗也没有歌,更没有梦想与彩虹,只有贫穷与劳累,伴着乡亲们没完没了的叹息与眼泪。在这里度过自己的一生,从花开,到花谢,循环往复,至于无穷,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一场长长的噩梦。像条蚯蚓一样,钻在泥里,埋在土里,做那连绵不醒的白日梦;或者像一只蚂蚁一般,或藏身蚁穴,或巡行天下,一阵微风吹来,会把你吹得人仰马翻,一只小脚踏过,会把你踩得粉身碎骨……

不——!

我不要!

我宁愿去死,也不要这样的生活!

一瞬间,她想跳起来,冲着苍天大吼一声,可是,跳了一下,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只好咕咚一声,又一屁股坐下了。因为,此时此刻,她实在吐得没有一点力气了。

第二天,天还黑黝黝的,馨儿就骑上自行车,顺着坑坑洼洼的乡间路,赶往二十里地之外的马圈儿村,去找大姐求救。天空黯淡。大地还沉在梦里。天地之间,云蒙蒙,雾蒙蒙,混沌一片。这条七绕八拐的嶙峋长路,在梦一般的晨雾里缭绕起伏着;她把自行车蹬得稀哩哗啦一片喧响。黯幽幽的田野上,各种小虫子拿着上帝老人家赋予的长长短短的乐器,吱吱呀呀,叽叽咕咕,哼哼哈哈,在演奏着一支自然之歌,庆祝黑暗即将过去,光明就要来临。

因为心烦意乱,此刻她哪里还顾得上欣赏大自然的一切美好景色啊!等她心急火燎赶到大姐家时,已经累得呼哧呼哧喘作一团。大姐还没起床,两扇黑黝黝的街门,从里边闩着。她当当当一阵猛敲。

“谁呀?乱敲啥呀?”

大姐睡眼朦胧过来,把门板拉开一道缝儿,伸出一头鸡窝乱发,正要冲这个扰人清梦的家伙发火,一看是馨儿,顿时吃了一惊。

“咋了?这么早跑来?”

“大姐,你救救我!”

一见大姐,她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大姐听说她又怀孕了,也吃了一惊。

“你俩不是整天打架么?咋又怀上了?”

“我哪里晓得啊?大姐,你说我该咋办呢?这个孩子,我无论如何不能要。”

“哎,好儿好儿的一条命啊……”

“可是这个孩子生下来,我的一辈子就彻底完蛋了,我再也舍不得放弃自己的两个孩子,逃离那座受苦受难的魔窟了!”

说完这句话,馨儿忽然感到,一股刚烈与决绝,忽然激流一样从心底冲了出来,她瞬间决定:这个孩子,必须打掉!

其实,在熬过了昨晚那个不眠长夜之后,她一路颠簸赶到大姐家,与其说是来向大姐求救,不如说是她在用一连串的行动,来平息自己翻涌的心潮,来为自己的决定寻找一个莫须有的理由。在她的潜意识里,经常在冥冥之中回响着一个声音:离开!离开!——逃离沙家湾,逃离“吉利宅”,离开那个日夜折磨她的魔鬼!这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呼唤与梦想啊。她在那里日夜煎熬,已经将近两年,其间的悲催与苦难,只有天知地知自己知啊!

现在,她再次怀孕的事,天地之间,只有大姐和她自己知道。她不能再返回沙家湾,去到那个“华佗诊所”,找那个马神医打胎。因为,那样一来,真相大白于天下,她就再也甭想跑路了!

她向大姐借了20块钱,赶往万山镇医院做流产。一个瘦骨嶙峋嘴巴略显歪斜的男大夫,拿出一个听诊器,放在她左乳那里,装模作样听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撩开她的衣襟,在她白白的小腹上到处摸索,末了说道,孩子已经三个月,不能做了。

“三个月了?不可能吧?为嘛不能做?”

“嘛叫不可能?”

歪嘴大夫斜她一眼,低头摆弄那把听诊器。那听诊器似乎断了一条腿,用白胶布缠着,胶布此刻有些松动了,必须缠紧。

“要做,也行,必须有家人来签字。”

“还要家人签字?”

“这是规矩啊。万一出了事,哪个负责任?”

馨儿一听,转身就走,因为她知道,不可能有人来为她签字负责。

来到街上,她忽然感到走投无路,不晓得往哪里去了。回沙家湾?那是死路一条;回大姐家,姐妹俩除了一起发愁,还有啥好办法么?

她推着自行车,在街上慢慢走着,那车链子晃荡晃荡,兀地让人心烦;满大街人来车往,像一群蚂蚁,忙忙乱乱,跌跌撞撞;镇上也瞧不见高楼,街道两旁那些陈旧低矮的房子,似乎也有些摇摇晃晃……

忽然,她看见街边一个拐角处,藏着一家“回春诊所”,不由得暗暗欣喜,感觉天无绝人之路,就径直走了进去。诊所店堂只有巴掌大,一张病床挤着一张桌子,病床与桌子之间,吊着一张白布帘子,隔成了两个狭小天地。肥硕的女大夫满面笑容,热情地请她坐下说话,并一口答应为她做手术。

“唉唉,做流产,落实计划生育基本国策,为人类为国家为家庭减少负担,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嘛。”

女大夫请她躺到病床上去,哗啦一声拉上白布帘子,嘴里一边念念有词,像是对天地神灵做着祈祷。手术很简单,也很顺利,手术费不算贵,12元。

走出这家“回春诊所”,顿生万物回春之感。尽管下体还隐隐作痛,毕竟去掉了人生的千钧负累,她顿时感觉身轻如燕,脚步轻快的就像浮尘一样,似乎走路都是飘飘悠悠的。因为昨夜今晨的几番折腾,这会儿她感到饿得厉害,肚子咕咕叫,两腿直打晃,连忙跑进路旁一家“香千里包子铺”,花一块钱买了一嘟噜大肉包子,拿塑料袋装好,左手拎着,右手拿出一个,狼吞虎咽塞进嘴里,唔噜唔噜吞了下去。这幅饿死鬼儿吃相,引得矮墩墩的店老板斜眼瞧着她。

“姑娘,几天没吃饭啦?”

“大叔,半辈子没吃饭啦!你家的包子,真是香死人啊!”

馨儿就在店老板哈哈哈的笑声里,快步走出来,又为自己采购了两样补品,五只鸡蛋,一包红糖,一一装好,放进车筐里,然后骑上自行车,悠悠然往家走,边走边往嘴里塞着肉包子,引得路人一个个捂着嘴笑。

喔!家,一个多么温馨的字眼,可是,她一想到回家,心里却骤然沉重起来。

 

回到“吉利宅”,天已经擦黑了。

馨儿跳下自行车,猛然发现,下身那条白裤子,左边裤腿竟被染红了一大片,血糊糊的好吓人。怪不得在镇上走时人们一路看着她,纷纷捂着嘴笑呢。唉,人们啊,你们哪里晓得,这个年轻女子,今天经历了一场怎样的生死考验啊!

她连忙脱下那条血裤子,扔进院子里那只大铁盆里,浇上半桶水,那水顿时变成了一片红艳艳!

晚上,于小强收工回到家。这个不知疲倦的家伙,依然生龙活虎,浑身似乎有用不完的牛劲儿。她怕他半夜里再拼命折腾,给自己留下无法治愈的病根儿,索性先来个死猪不怕开水烫,把真相告诉了他。该来的,总会来,爱咋咋!

“我怀孕了。已经做掉。”

“你敢!”

他像一匹凶猛的老虎一样瞪着她。她自顾拿起一把笤帚,轻轻扫着床单,淡淡地说,做流产流了好多血,那血染红了裤子,血裤子就泡在大铁盆里呢。

“你自己去看吧。”

他噔噔噔跑出去,到大铁盆那里低头一瞅,立刻像一匹受惊的骡子一样,哇呀一声直跳起来,奔窜回屋,左手一把薅住她的头发,右手抡起来,狠狠扇了她两记耳光。

啪——!

啪——!!

“打死你个臭逼养的!”

眼见自己的骨肉化成了一盆血水,于小强顿时红了眼,刹那间变成一匹暴怒的野兽,嘶吼着,怒骂着,拳脚并用,上下出击,扇耳光,採头发,踹肚子,一连串暴揍,犹如暴风骤雨,电闪雷鸣,直打得她头晕目眩,脑袋嗡嗡嗡,头皮麻剌剌,肠胃哇呀呀,那刚刚止息不久的鲜血,又顺着腿汩汩流下来……

馨儿爬起来,抱着脑袋跑到院子里,他一个箭步追上来,一脚踢翻。这一连串变态狂殴,把馨儿打得彻底晕菜了,她的脑袋在拳头重击下似乎成了拨浪鼓,肚子也被踢得紫红花白,疼痛难忍,此时此刻,她就像雷公霹雳下的一只可怜的小猴子,抱头,弯腰,闪跳,躲避着他的打死牛铁掌,与踢倒山神腿!

突然,他又一脚踢来,她身子一滚,右手蓦然触到了一把柴刀。这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弯月形长刀,木柄脱落,刀刃上有好多小豁口,似乎连头发丝都砍不断,她整天拿它来劈柴。这把形同废物的长刀,本来插在墙角柴堆上的,在她将要被打死的关键时刻,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她的手边……

“你敢过来,我就砍死你!”

她擎着长刀,刀尖直指他的脑袋。被惊动的街坊四邻,尽管对他俩的吵闹已经习以为常,也感到今天打得格外厉害,纷纷涌进来探看究竟,大家眼见要出人命,赶紧上前劝架,他被众人拉住,像一头被缚住的狮子,更加狂怒,大吼一声,挣脱出来,向她扑过去。

她一咬牙,心一狠,闭着眼狠命一扔,手里的柴刀一抖,冲他直飞过去。那刀像长了眼睛,不偏不倚,嚓!砍在了他不断挥舞拳头的右肩上。他伸手一摸,满手鲜血,刹那间变得更加狂怒,疯子一样冲上来踹她,她爬起来,趔趔趄趄就往门外跑,他追上来採住头发,像拽一条死猪一样把她拉到大街上,继续施暴,幸亏几个小伙子冲过来,及时抱住了他……

这时候,街筒子里已经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乘着幽明的夜色瞧热闹,人们嘁嘁喳喳,纷纷摇头叹息。村里两口子打架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两口子打架动了刀,还打到了大街上。啧啧。真有种啊!有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咋能出手这么狠?这是照死里打啊!有人跟着说,天上下雨地下流,小两口打架不用愁,一个锅里抡马勺,谁家还没有锅盖碰锅沿的时候?

可是,于家小夫妻这次“锅盖碰锅沿”,“碰”得血乎淋啦,轰动全村,就不是简单的吵闹了,其深刻的家庭危机,已经演化成化不开的仇恨。虽然于小强被人抱住,只剩了吼吼嚎叫,馨儿已经抱起哭闹不止的儿子牛牛往村外走,嚷嚷着要跟这个王八蛋离婚……

可是,等她抱着儿子,怒气冲冲来到村外时,一片漆黑的夜幕,早已遮天蔽日横在了眼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哦,老天爷呀,我这是要往哪里去呀?去镇上离婚?半晌不夜,黑灯瞎火,连个人影儿都找不见啊!

她四顾茫然,不辨南北,呼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一屁股坐在路旁土坎上,幽幽抽泣起来。眼前的夜幕,就像“吉利宅”里的日子,已经把她团团包围,漆黑如墨,沉重如山,冰冷如石头,压抑着她的激情,阻断着她的呼吸,毁灭着她的生活,吞噬着她的灵魂……她已经彻底明白了,这样的深渊一样黑暗绝望的日子,已经到头了,如果她再不离开,不是被他杀死,就是自己疯掉!——走?还是不走?

如果说,在从前,走与不走,似乎还是个问题,然而,在经历了今天的血腥搏斗之后,走与不走,就不再是问题了,现在的问题是:何时走?如何走?到哪里去?我走了,儿子咋办?

想到这一点,她顿时感到了剜心刺骨的疼痛。尽管儿子长得象他,可是似乎并没有遗传他的低劣品质,孩子十个月了,牙牙学语,蹒跚学步,顽皮可爱……儿子是娘的心头肉哟!天下哪个当娘的,会忍心抛弃自己的孩子,独自远走他乡?

她擦干眼泪,低下头来,在儿子肉乎乎鼓绷绷的小脸上,狠狠地、狠狠地,吻着,亲着,直到儿子被弄得哇一声哭起来……

“亲爱的儿子,请你原谅妈妈吧!妈妈实在是万不得已,才离开你的。妈妈多想留在你身边呀,可是,妈妈在这里活不下去啊。等你长大了,一定会理解妈妈的……”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馨儿格外细心地照料着儿子,哄着他喝水,吃饭,玩耍。老于家的一干亲戚,舅母,大姨,三姨,等等,先后赶来了。小两口这场惊天动地的闹腾,已经传遍四面八方,搅得于家各路亲朋牵肠挂肚,纷纷前来安抚劝慰。

于小强昨晚被众人劝住,拉到“华佗诊所”,马神医一边为他清理包扎伤口,一边黑着脸啼哩吐噜骂他:“你他妈枉披了一张男人皮,这么打老婆,就不怕天打五雷轰吗?”

骂着骂着,他狠拉包扎伤口的绷带,疼得于小强倒吸一口冷气!

“知道疼啦?你他妈晓得不?你老婆刚做了流产,还在流血,你就照死里打,她也一样疼!什么玩意儿!”

无论他怎么骂,于小强就是一声不吭,右胳膊吊着绷带,低头回了家。馨儿瞥见了,心里高兴死了,活该!看你还敢欺负姑奶奶不?

舅母带来了一袋小米,大姨带来了一升红枣,三姨带来了十只鸡蛋,三个于家长辈,昨晚都得到了于小强的叔叔,万山镇派出所于副所长传来的口信儿,一大早就跑来了,不过是为了挽救两个人岌岌可危的婚姻。她们一边噼里啪啦骂于小强,一边变着法子安慰馨儿,他们都怕馨儿闹离婚,让老于家落个鸡飞蛋打一场空。

舅妈说,你个混蛋小子是真混蛋,两口子吵嘴,还能真打啊?

三姨说,你俩都是快二十岁的大人了,都混账不懂事么?这么胡折腾,不怕人家笑话呀?

大姨说,你这孩子吧,人不赖,就是狗性子,狗脾气上来气死牛,不管不顾,脾气过去了,也还是蛮懂事嘛,馨儿,甭跟他一般见识。

馨儿听着三个于家长辈的话,一声不吭。其实,她从心里感激她们,尽管,她们今天来,嘴上说是慰问看望她,其实是怕她闹离婚走人,说到底还是为了维护他们老于家的利益。然而,对于她们的哪怕一丝丝热情与温暖,她还是铭记于心的,即使过了许多年之后,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她依然充满了感激之情——“说句实在话,他家的亲戚,对我都挺好的,但我已经决定,一定要逃离这个家,我绝对不能和一个我极其厌恶的人睡在一张床上。”

可是,要逃离这所“魔窟”,远离这个“魔鬼”,首先面临着两个问题:第一是金钱,自己身无分文,无论走到哪里,连顿饭都吃不上,还不饿死?第二个是出路,自己从没出过远门,对这个世界两眼一抹黑,究竟逃到哪里去呀?

好几个夜晚,馨儿为这些发愁。漫漫长夜,寂寂寒星,墨色像浸透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连那在地上跳动闪烁的月光,也似乎变的黑黝黝了。她长吁短叹,辗转反侧,为了今后的人生之路,陷入了一道长长的茫然之中……

可是,对这些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事情,那就干脆别想了,反正天无绝人之路,先跑出去再说吧。她这么下着决心,一个“钱”字又浮上心头。没有钱,没有路费,没有盘缠,那是插翅难逃。如何弄到钱,就成了她面临的首要问题。跟于小强要钱?那无疑于自投罗网,万万不可;向马神医借钱?平日跟人家来往很少,临时抱佛脚借钱,如何开口呀?去找大姐借钱?可是大姐家的日子一向紧巴巴的,前几天做流产借的20块钱还没还上呢,如何厚着脸皮再开口啊?

唉唉。钱呀,钱!难呀,难……

蓦地,她的脑海里灵光一闪,她想到了二流子马三,这个色鬼对她垂涎三尺,全村人人皆知,那天他说“我给钱”,她把这当做一种侮辱,一堆臭不可闻的狗屎,可是眼下,在她磨扇压手火烧眉毛之际,“我给钱”三个字却变成了一根救命稻草,这大约就叫做天无绝人之路吧?

既然已经想好,剩下的事情,也就简单了。第二天,神不知鬼不觉,她与马三在村边偶遇,很快就达成了一桩交易:她给他一次,50元。

那时是傍晚,暮色浓重。两人站在“吉利宅”东墙外一个凹进去的角落里,乘着暮色的一袭浓荫,一拍即合,达成了这桩肉体交易。马三乐得一蹦三尺高,上来就要搂她,被她一把推开了。

“先交钱,再干活,懂不?”

马三嘴里一叠声好好好,立刻从兜里掏出50元钱,塞到她手里。

“这回可以了吧?”

马三跃跃欲试。

“今天不行。明天晚上,他不在,你到家里来吧。”

马三蹦蹦跳跳走了,一路上还哼着小曲。

“马三,从哪里买来的一个狗喜欢啊?”

在这里,“狗喜欢”是个微妙的指代性形容词,形容一个人没来由的沾沾自喜,得意忘形,像条狗一样没皮没脸。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马三当然不在乎“狗喜欢”的贬义,一路哼着越剧《红楼梦》里贾宝玉的唱段,一溜烟跑走了。

馨儿站在暮色里,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她的这一哼,究竟是对这桩交易的不屑,还是对自己的不屑,亦或是对马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不屑,只有天晓得。她只是知道,人在走投无路之际,既无品格可言,也无骨气可讲,你必须先解决基本的生存与出路问题,才能谈到其他。

然而,她其实根本没有想过,真的要与马三上床,一想到他那副歪七扭八臭气哄哄的嘴脸,她就感到恶心,恶心的哇哇想吐!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成交,人家也付了钱,那就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又一个漫漫长夜,慢慢地消失了;星星隐匿云层,太阳浮出东方,新的一天开始了。日夜轮回,时光交错,天与地,夜与昼,无非就是如此嘛。

然而,新的一天,对馨儿而言,却是煎熬与焦灼交替,失望与希望轮转,一种前所未有的对新生活的强烈渴望,如沸腾春水,在她心底肆意泛滥起来。可是,新生活在哪里?是个什么样子?——只有天知道;她只是知道,随着夜色再一次降临,那个讨厌的流氓马三,就要偷偷来到她家,跟她做交易了。她无法拒绝。她必须讲信义。既然是一桩谈妥的生意,已经收了人家的钱,就没有再拒绝人家的理由了。这,这,这可咋办啊?!

于小强吃过了晚饭,就到鞭炮厂干活去了。经过了那场生死搏斗,他还被砍了一刀,伤口至今还隐隐作痛,人也变得蔫头耷拉脑了。他今天是夜班,要明天早晨八点才下班。随着夜色愈来愈深,儿子呼呼睡去,馨儿的心一如池塘里漂浮的水葫芦,随着沸腾春水急剧荡漾起来,焦躁,愧疚,不安,担忧,如几只猛虎,一起吞噬者她的灵魂……

忽然,街门吱呀一声轻响,似乎是一只夜猫子偷偷摸进来,或者是一只鬼魂随着飒飒阴风飘进来……

马三一进屋,就从身后一把搂住她,两手绕到胸前,使劲揉捏她的乳头,跟着掏出那物件儿,在身后撞击她的屁股,顺势用力一压,她就不由自主趴倒在床沿上了,屁股高高翘起,马三喘息着,开始往下撕扯她的裤子……

正在这个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馨儿那只伸在前边的左手轻轻一动,在儿子的屁股上使劲拧了一把!

哇——!哇——!

孩子凄厉的哭声,在夜色里骤然响起来,凄厉,嘹亮,传扬四方,马三吓得魂飞魄散,像耗子一样出溜下来,一溜烟撒腿跑了。

馨儿决定:事不宜迟,马上逃走!

【上一篇】   【下一篇】   【复制地址】   【转载】   【收藏】   【顶(0)】   【踩(0)】   当前日记已被浏览(1486)次
我要评论
用户名:    快速注册用户
密   码:   忘记密码
验证码:

评论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