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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武帝刘裕:“夕惕永念,心驰遐域”

 

     宋武帝刘裕(363--422年),字德舆,小名寄奴,东晋末期至南北朝时期叱咤风云的杰出政治家、军事家,他仰赖万丈雄才与铁血武力,拨转了中国历史之进程,埋葬兀立江南的东晋政权,建立了“七分天下,而有其四”的刘宋王朝。那时候,在苍莽的华夏大地上,分裂与动乱并存,征伐与诛戮齐飞,南朝的宋、齐、梁、陈四个小朝廷,依次上演车轮大战;北朝的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五个鲜卑政权,前仆后继,逐鹿中原。作为一代枭雄,刘裕的人生旅程,融入了那个时代的殷殷鲜血与辚辚征战。在沈约《宋书》与李延寿《南史·宋本纪》中,他都是毫无争议的“主角”,两部史书均记载,刘裕祖籍彭城绥舆里(今属江苏徐州市),乃汉高祖刘邦之异母弟楚元王交的二十一世孙。

      彭城,又名彭城邑,号称“鼓声之城”。《说文解字》:彭,鼓声也。彭城古称涿鹿,乃华夏始祖黄帝之都城,据先秦典籍《世本》载:涿鹿在彭城,黄帝都之。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六国,实行郡县制,改彭城邑为彭城县,汉高祖六年(201),刘邦封异母弟刘交为楚王,建都于彭城。至于“绥舆里”这个地名,似乎与“绥舆山”有关。唐代名相、地理学家李吉甫在《元和郡县图志》里,对此有如下描述:在萧县城东25里处有一座山,名曰绥舆山,“宋高祖绥舆里人,盖因里以名山也。因为过于笼统,后人难知其详,约略推断,绥舆山地处萧县与汉王镇交界地带,“绥舆里”应该在汉王镇附近,此地至今尚有汉高祖刘邦拔剑泉”与高祖庙等遗址。概乎而言,刘裕先祖的“龙兴之地”,不仅闪烁着黄帝之辉光,也鼓荡着大汉之雄风,堪称名副其实的“革命圣地”也。

      历史悠久的彭城县,乃西汉楚元王刘交的封地。刘交是刘氏四兄弟(刘伯刘仲、刘邦、刘交)中的小弟,班固称他“好书,多材艺”,早年拜在大儒荀卿的弟子浮丘伯门下研习《诗经》,并自作诗注,名曰《元王诗》,成为当时诗经学的一个流派。这样一位好学精进的大汉藩王,衣钵相传,绵延不绝,传到第十八世孙刘混时,举家渡江离开彭城,来到晋陵郡丹徒县之京口里(今江苏镇江市)卜居。刘混生子刘靖,官至东安太守;刘靖生子刘翘,这就是刘裕的老爹,一生平淡无华,官职卑微,忝列郡功曹,跟着长官做些考察记录等琐碎事务,其历史功勋,就是在晋哀帝元年(363年)生下了儿子刘裕。这位“皇考大人”,后来被刘裕追尊为“孝穆皇帝”。——对于刘氏家族颇为显耀的世系传承,史学家魏收却嗤之以鼻,他在《魏书·岛夷刘裕传》中指出,刘裕“其先不知所出,自云本彭城彭城人,或云本姓项,改为刘氏,然亦莫可寻也。”魏收先生大笔一挥,刘裕先祖究竟是谁、姓氏若何,都成了千古疑案,“莫可寻也”。

      《宋书》与《魏书》关于刘裕先祖之记载,如此南辕北辙,彰显着两位史学家史学品格之差异。《宋书》著者沈约是南朝史学家,生于士族豪门,时称江东之豪,莫强周沈”,周家与沈家,是当时称雄江南的两大豪族。周家出自三国吴国关内侯周鲂,四世显贵,一门五侯;沈家出自三国吴国丹阳太守沈莹。虽然东晋末年两大家族日渐衰微,但曾经的荣耀,依然闪耀在沈约的美梦里。在沈约笔下,豪门子弟罗列横陈,几乎占了列传中的半数,仅出自京城建康乌衣巷王谢两大家族的子弟,就达30人之多;而他对刘氏诸帝的曲意美化,一方面是其采用刘宋史官旧稿之故,另一方面则是他膜拜皇权之奴性作祟。令人齿寒的,则是他对徐爰的打压。徐爰官至尚书左丞、中散大夫,是个业余史学家,笔耕不辍,著有文集十卷,《宋书》很大一部分采自徐爰旧稿,沈约采其文,灭其人,将他列入《恩幸传》,诬称他“既长于附会,又饰以典文”,显属故意贬损。《魏书》著者魏收是北朝史学家,历仕北魏、东魏、北齐三朝,号称“北地才子”,书成之后,众口喧腾,被指为秽史”、“谤书”,这说明:其一,他据笔直书,不滥溢美,不拍马屁,有史家之范儿。其二,他公器私用,以笔作枪,酬恩报怨,揭人隐私,宣泄个人怨愤。据《北齐书·魏收传》记载,他曾公然宣称:“何物小子,敢共魏收作色,举之则使上天,按之当使入地。”史笔历来重千钧,一旦成为市侩史家任意操弄的“私器”,其危害则大矣!譬如,魏收在刘裕传之前冠以“岛夷”二字,就是偏见使然。南北朝时期,南北双方统治者都以正统自居,互相攻伐,互相诋毁,南人蔑称北人为“索虏”,北人诬指南人为“岛夷”。魏收在一部正史中鄙称“岛夷刘裕”,其史学器识之偏狭与史家情怀之拘囿,显而易见。为纠正这一地域歧视,统筹南北,打通各朝,初唐史学家李延寿继承其父李大师遗志,发奋撰著《南史》《北史》两部巨著,历十六载始成书,《新唐书》对此颇为欣赏,其书颇有条理,删落酿辞,过本书远甚。

      关于刘裕出生时的情形,《宋书·武帝本纪》的记载很简单:“高祖以晋哀帝兴宁元年岁次癸亥三月壬寅夜生。及长,身长七尺6寸,风骨奇特。家贫,有大志,不治廉隅。事继母以孝谨称。”《南史·宋本纪》的记载却有些玄乎,说他出生时“神光照室尽明,是夕甘露降于木树”,有一年他游京口竹林寺,独卧讲堂前,“上有五色龙章,众僧见之,惊以白帝”云云。无论平淡也罢,神奇也罢,刘裕早年家境清苦贫寒,却是肯定的。母亲分娩后不幸辞世,父亲无力抚养,一度打算抛之荒野,若不是慈爱的姨母敞怀哺育,几近命绝,老父数年后告别尘世,他与继母相依为命,艰难度日。刘裕发迹后,对“涩讷无才能”的姨母之子、即姨表弟刘怀敬恩宠有加,令他出任会稽太守,加封金紫光禄大夫,以报答姨母的养育之恩。概而言之,刘裕的人生起点,与万千贫苦百姓并无两样,虽然拥有大汉皇统的吉光片羽,但那只像空中彩虹,缥缈绚丽,却难以解决他面临的生计问题。他曾前往长江之畔伐荻,面对滔滔江水与瑟瑟荻花,不免万感涌流;他也曾挥汗如雨,躬耕于苍茫田野,“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掉下摔八瓣儿”;他上山砍柴,下海捕鱼,在高山与大海之间,磨洗墈凛人生;他还曾像当年的刘皇叔那样,赶集摆摊卖草鞋,赚几文小钱补贴家用。百无聊赖之时,他与啸聚街头的一群混账小子赌博樗蒲这是汉末盛行的一种赌博游戏,赌具用樗木制成,五枚一组,又称“五木之戏”。有一次,刘裕与刁逵豪赌,输了三万块钱,无力偿还,被蛮横的刁逵绑在树上肆意羞辱,恰巧王谧前来拜访刁逵,悄悄替他把钱还上,刁逵这才放他回家。这位慷慨解囊的王谧,出生于京城豪族琅琊王氏,一向敬重刘裕,曾对他说:“卿当为一代英雄。”——当年这场豪赌的最后结局,令人大跌眼镜:王谧后来投身篡晋自立的武悼帝桓玄麾下,官至中书监,刘裕击败桓玄,王谧被俘,众人皆曰可杀,刘裕却知恩图报,力排众议,使他爵禄高登,官居侍中、扬州刺史;刁逵后来当了桓玄帐下的豫州刺史,与刘裕为敌,兵败被俘,刘裕下令诛杀其全家,只赦免了他的一个小弟弟。三人之间的恩怨情仇,恰如一出鲜血淋漓的连续剧,至此曲终人散矣!

      刘裕叱咤风云的年代,正是东晋小朝廷风雨飘摇的岁月。西晋末年,天昏地暗,晋廷崩摧,琅琊王司马睿317年在建邺(今南京)登基称帝,建立东晋。那时候,混乱动荡的中国北方已经进入五胡十六国317--460年),匈奴鲜卑等少数民族枭雄们,抡着长刀利剑,嚎叫厮杀,鲜血蔽空,惨绝千里,在中原百姓的垒垒白骨上,先后建立起一连串政权——前后赵前燕前凉前秦后秦后燕西秦后凉南凉西凉北凉南燕北燕成汉等。北魏史学家崔鸿十六国春秋》一书中对这一历史乱象的总结是:五凉、四燕、三秦二赵,并成、夏为十六。“五胡十六国”之名,由此而来。这一时期,南方东晋与北方十六国并存,统称“东晋十六国”。此时的大江南北,依旧烽火连天,演绎着改朝换代之历史活剧——孤悬江南的东晋政权早已衰朽不堪,气若游丝,于420年被刘裕绞杀,在东晋冒着缕缕硝烟的废墟上,刘宋政权拔地而起,巍然耸立;在北方,经过鲜卑族拓跋氏枭雄拓跋珪拓跋嗣拓跋焘东讨西征,浴血奋战,于439年削平诸路豪强,建立北魏王朝。刘宋与北魏,两个雄霸一方的割据政权,像两只斑斓猛虎,隔江相望,咆哮嘶吼,意欲吞灭对方——至此,中国历史这趟沉重的列车,终于气喘吁吁驶入了南北朝时代。

      论及西晋与东晋之兴替,令史家嗟叹不已的是,晋朝的奠基者司马懿堪称狡诈奸险,老谋深算,可是,其后代偏偏出了两个白痴皇帝:一个是西晋惠帝司马衷,一个是东晋安帝司马德宗。晋武帝司马炎早年颇有作为,开创西晋,统一天下,晚年却昏聩不堪,导致白痴儿子司马衷继位接班,惠帝诘问饥民“何不食肉糜”的天真与愚憨,成为古今笑柄,在人们的嬉笑声中,皇权极速衰落,酿成惨绝人寰的“八王之乱”,司马氏诸王高擎屠刀,互相残杀,血流成河;此后的“永嘉之乱”更为惨烈,天地间哇呀呀一片哀嚎,异族入寇,五胡乱华,司马氏子孙一溜烟跑到江南,建立了颤巍巍的东晋小朝廷,司马睿成为开国皇帝,史称“晋元帝”,实权却掌握在北方南迁之豪族王导、王敦兄弟手中,时称“王与马,共天下”,在登基大典上,晋元帝甚至恭请王导与他一起升座,共同接受百官朝贺,弄得王导面红耳赤,连称“岂敢”,这才没有出现两个太阳并列之奇观。皇权羸弱如此,注定了东晋朝廷的根基脆弱,锦绣江南门阀林立,豪门横行,王(王导、王敦)、谢(谢安)、庾(庾亮、庾冰)、桓(桓温、桓玄)四大家族轮流执政。在起起浮浮的历史波涛里,东晋皇帝一个个像木偶一般,被豪族肆意揉捏、摆弄、废立,到了司马德宗登上皇位的时候,皇权已经过十度轮换,他的老爹、晋孝武帝司马曜因为醉酒对爱妃瞎掰胡扯,滥施淫威,被激怒的宠妃张贵人用被子捂死了,其死法近乎天方夜谭。司马德宗是个典型的白痴,《晋书·安帝纪》云:“帝不慧,自少及长,口不能言,虽寒暑之变,无一辨也。”这样一位不辨饥渴与寒暑的皇帝,再加上司马道子、司马元显这对酒徒父子专权,朝纲崩坏天下大乱是绝对必然的。司马道子是简文帝司马昱第七子,可谓“根正苗红”,血统高贵,却是个不可救药的酒徒,整天浸泡在酒精里,海喝滥饮,常常烂醉如泥,司马元显与其老爹一样没出息,沉溺杯中之物,花天酒地,纸醉金迷,这对酒徒父子先后把持朝政,胡作非为,导致国家祸患频仍,先是兖州刺史王恭起兵,继之五斗米道徒孙恩作乱,大军阀桓温之子桓玄篡政……东晋这辆破败腐朽的老牛车已经驶上断崖,开始急速坠落——正是在这样的危急时刻,刘裕破空而出,登上了历史舞台,并且很快成为了主角。

      刘裕之崛起,端赖东晋末期横空出世的一支强悍的家族武装——北府军。北府军又称北府兵,是东晋权臣谢安的侄子谢玄于太元四年(379年)创建,人称“谢家军”,因为在淝水之战中击败前秦皇帝苻坚率领的八十七万大军,甫一亮相,便神光霍霍,震惊天下,成为了南朝一支王牌之师。

      谢安(320--385年),字安石,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是唐代诗人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中“谢家”的代表人物,史称“神识沉敏,风宇条畅”,早年隐居长江下游风景如画的会稽郡之东山,与王羲之许询等人登山临水,啸傲清谈,悠游岁月,多次拒绝朝廷辟命,后因谢氏家族官运衰微,才走出山林,进入官场,历任吴兴太守、侍中、吏部尚书、中护军等要职。这时候,东晋已经进入衰朽之晚期,晋废帝司马在位,大军阀桓温把持朝政。桓温字元子,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县龙亢镇)人,生而奇骨,少有雄略,“爽有风概,姿貌甚伟,面有七星”,堪称一代枭雄,他的人生宣言是:“既不能流芳后世,不足复遗臭万载邪!”(《晋书·桓温传》)。他胸藏百万兵甲,胆略滔天,野心盖世,挥舞大刀长剑,凛凛削平诸雄,跃登权力之巅,在他的刀剑阴影笼罩下,满朝文武一个个战战兢兢,畏之如虎,他先把晋废帝强行拿下,废为东海王,将年过半百的晋元帝司马睿幼子司马昱扶上帝位,充当新的傀儡,史称“简文帝”,可怜司马昱身为皇帝,却日夜惶恐,时刻担心被谋害,在位仅八个月,便于咸安二年(372年)忧惧而死,年53岁。简文帝驾崩,桓温随即率军入京,意欲夺位,受到谢安与王坦之联手狙击,未能得逞,或许是作恶太多吧,这时他已病入膏肓,不久衔恨而死。谢安自此名声大振,随后出任辅政,执掌天下。史载,谢安性情散淡温雅,处事公允明断,作为淝水之战方总指挥,一举击溃气势汹汹的前秦大军,一时间名扬天下,因为功高震主,被孝武帝司马曜猜忌,只得远走广陵(今江苏扬州)避祸,太元十年(385年),谢安病逝,享年66岁。一代英才,就此谢幕!南齐文学家王俭称之为江左风流宰相;现代史学家张舜徽说他是中国历史上有雅量有胆识的大政治家;唐代大诗人李白也是谢安的“超级粉丝”,有诗为证:“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永王东巡歌之二》)。

      北府军的创建者,是谢安的侄子谢玄。太元二年(377),谢安执掌朝政,权倾天下。前秦在宣昭皇帝苻坚的治理下,也日渐强盛,苻坚野心膨胀,不断发兵南侵,屡次击败晋军。面对危局,谢安慨然拍板,任命自己的侄子谢玄出任兖州刺史,镇守广陵,抵御秦师。谢玄到任后立即大刀阔斧行动,从茫茫人海中选拔了一批骁勇士卒、精兵良将,组建了一支骁勇善战的武装,彭城(今江苏徐州)刘牢之、广陵(今江苏扬州)孙无终、东海(今山东郯城何谦、琅邪(今山东青岛市东南)诸葛侃、乐安(今山东惠民县南)高衡、东平(今山东东平县)刘轨、西河(今山西汾阳市)田洛等人,一同入选,刘牢之被任命为参将。太元四年(379年),谢玄改镇京口(今江苏镇江市),京口又称“北府”,其麾下劲旅因此被称为“北府军”。北府军在淝水之战中大显神威,以八万之众击败八十七万前秦大军,创造了中国古代战争史上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自此成为永不熄灭的江湖传奇。

      刘裕初入江湖,便是投身北府军,先是做了冠军将军孙无终的司马,不久成为北府军名将刘牢之的参军,每当临战,他总是“被坚执锐,为士卒先,每战辄摧锋陷阵”。隆安三年(399年),五斗米道徒孙恩起兵作乱,屡挫晋军,满朝震恐。孙恩之先祖,乃是西晋“八王之乱时赵王司马伦的谋主孙秀,叔父是五斗米道教主孙泰,孙教主眼见晋室分崩离析,便聚集道徒数千,计议起事,可惜消息走漏,被朝廷诱杀,孙恩犹如漏网之鱼,仓皇遁入海岛,徒众们认为教主已经蝉蜕登仙”,纷纷蹈海支持孙恩——危害惨烈的“孙恩之乱”,就这样爆发了。刘裕追随刘牢之镇压孙恩徒众,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屡克强敌,孙恩抵挡不住,全线溃败,投海而死,刘裕则以军功擢升建武将军、下邳太守,开始飞黄腾达。人世之升沉,人生之轮序,由此显现矣。

      如果说,击溃孙恩叛军,是刘裕称霸天下的序曲,那么,诛灭楚武悼帝桓玄,则是他奠定帝业的基石。桓玄是大军阀桓温第六子,5岁那年,桓温病亡,叔父桓冲将几个成年侄子统统“拿下”,扶植桓玄袭位南郡公,从此登上了东晋末年的政治舞台。成年后的桓玄,相貌奇特,英俊潇洒,文采斐然,确乎是个人物,他乘着天下大乱,以武力控制了江南三分之二疆土,并挥师进军京城建康,诛杀专权乱政的司马道子父子,降白痴皇帝司马德宗为平固王,于元兴元年(402年)登基称帝,国号“楚”,他成了历史上昙花一现的楚武悼帝。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桓玄依靠北府军助力,实现了一统江湖,却反戈一击,开始诛杀北府军高级将领,为他立下汗马功劳的北府军名将刘牢之,成为了第一个牺牲品。刘牢之,字道坚,乃将门之后,父祖皆具将帅之才,《晋书·刘牢之传》说他“面紫赤色,须目惊人,而沉毅多计画。”他是北府军第一悍将,智勇双全,所向披靡,在淝水之战中率五千精兵于洛涧(即洛河)击溃苻坚部将梁成,一举奠定胜局,因功晋升龙骧将军,赐封武冈县男。这样一位战场雄杰,却是个摇摆不定的投机分子,先是投身举兵作乱的兖州刺史王恭麾下,把持朝政的司马道子任命其子司马元显为征虏将军,率军讨伐,在司马元显利诱下,刘牢之临阵倒戈,导致王恭被杀;桓玄起兵夺天下,司马道子闻风丧胆,司马元显被推到前台,被迫宣布讨伐,刘牢之受命出任前将军,岂料他再次临阵倒戈,导致司马元显溃败被捕,与六子一起被戮;桓玄夺得天下,诛除隐患,剑指刘牢之,感到巨大威胁的刘牢之与麾下商议消灭桓玄,岂料参军刘袭撇嘴说:“事不可者莫大于反,而将军往年反王兖州,近日反司马郎君,今复欲反桓公。一人而三反,岂得立也!”说罢拂袖而去。部众喧哗,纷纷离开。刘牢之眼见人心离散,大势已去,竟自缢身亡。刘牢之之死,犹如推倒了桓玄屠戮北府将领的多米诺骨牌——吴兴太守高素、辅国将军竺谦之、高平相竺郎之、辅国将军刘袭、彭城内史刘秀武、冀州刺史孙无终等一干北府军高级将领,统统被诛杀;与此同时,桓玄提拔刘裕、刘毅等一批北府军中下层军官走上统帅高位,他企图通过一场“大换血”,完全掌控北府军,使之为自己效命。这一重大谋略,既帮他登上了皇位,也为他找到了掘墓人。刘裕与刘毅,自此驰骋疆场,影动天下,为桓玄效命的同时,不断壮大自己的势力,渐渐成为叱咤风云的新一代军阀。在桓玄夺位称帝之后,他们统率部属调转枪口,以讨伐“篡位逆贼”为号召,兵锋直逼京城建康,桓玄抵挡不住,率残部沿长江仓皇西逃,被乱军所杀。此后,刘裕扶植白痴皇帝司马德宗复位,兀自执掌朝政;而昔日与他并肩作战的刘毅,却成了与他争夺天下的敌人,两个老战友之间的生死较量,已经不可避免,历史的结局是——刘裕击败刘毅,独霸天下;可怜刘毅,像其前辈刘牢之一样,走投无路,自缢而死。

      义熙十四年(418年),刘裕自封相国、宋公,并加九锡,完成了代晋自立的全部“程序”。随后,他指使爪牙谋害晋安帝,却并不急于称帝。谶语云:“昌明之后,尚有二帝”。此处之“昌明”,指晋孝武帝司马曜,字昌明。这条神秘兮兮的谶语似乎是说,孝武帝之后再传两帝,东晋国祚才能结束。刘裕从不迷信鬼神,却对这句无厘头谶语深信不疑。晋安帝死了,他还需要一个形而上的“过渡期”,来顺应谶语所示之神力。随后,他扶植安帝胞弟司马德文上台,是为晋恭帝。恭帝也就成了东晋的末世之君。两年后,即永初元年(420年),刘裕扫除了夺取最高权力的所有障碍,命令恭帝下诏禅位。其诏曰:“相国宋王,天纵圣德,灵武秀世,一匡颓运,再造区夏,固以兴灭继绝,舟航沦溺矣。”词采华丽,如月轮横空,光耀寰宇。就在一片莺歌燕舞声中,东晋灭亡,刘宋崛起。这是南朝宋、齐、梁、陈四个短命王朝的第一个,史称“刘宋”。

      据《宋书·武帝纪》记载,刘裕对晋恭帝的处置颇为仁厚:“封晋帝为零陵王,全食一郡。载天子旌旗,乘五时副车,行晋正朔,郊祀天地礼乐制度,皆用晋典。上书不为表,答表勿称诏。”“九月乙丑,零陵王薨。”恭帝死后,刘裕下令按照晋国礼节安葬,云云。然而,到了《晋书·恭帝纪》中,却演绎了一场赤裸裸的谋杀:“宋永初二年九月丁丑,裕使后兄叔度请后,有间,兵人逾垣而入,弑帝于内房。时年三十六。”

      晋恭帝死于永初二年(421年)十一月十日。这显然是一出“调虎离山”之计。因为恐惧夫君被害,皇后整天随侍在恭帝左右,刻意保护,刘裕难以下手,便令皇后的兄长褚淡之出面,把皇后诳出屋来,杀手则乘虚而入,用被子闷死了惶惶不可终日的晋恭帝。对于刘裕虐杀恭帝之恶行,宋元之际史学家胡三省批评说:自是之后,禅让之君,罕得全矣。”从此,恶例一开,妖魔自来,此后被迫禅位的末世之君,统统死于新君之手。悲夫!

      历史地看,刘宋政权之崛起,是中国历史的一次“蜕变”,实现了意义深远的“两大转移”:其一,国家政体由“门阀政治”向“寒门政治”转移;其二,国家政权由权臣手中向皇帝手中转移。两晋时期,“豪门政治”盛行,门阀士族执掌大权,皇帝沦为豪门士族手中的玩偶。所谓“门阀士族”,是由官僚士大夫所组成的政治集团,肇始于汉末,形成于曹魏,炽烈于两晋。当初,魏文帝曹丕推行“九品中正制”,州设大中正、郡设小中正,由这些中正先生们举荐天下英才,分出高下优劣。实行初期,对东汉末年盛行的依靠名士品评擢拔人才之风有所抑制,然而,由于这些中正先生们都是世家大族的代表人物,他们选定的所谓“上等人才”,都是自家子弟,盘根错节的门阀政治开始形成。史入西晋,晋武帝司马炎继续推行这一弊政,导致门阀林立,豪族横行;到了东晋,豪族门阀像土堡子一样耸立江南,王、谢、庾、桓“四大家族”轮流执政,皇帝沦为可怜的看客与木偶。宋武帝刘裕出身贫寒,自幼饱受磨难,历经浴血奋战,称帝后他大权独揽,将那些不可一世的士族豪门抛到一边,大量启用寒门庶族,出现了寒人掌机要之新格局,为寒门庶族登上政治舞台,进而取代豪门士族奠定了基础。

      应当说,刘裕的“两大转移”,既顺应了时代步伐,也呼应了自己的天命夙愿。甫登帝位,他便诏告天下:“朕以寡暗,道谢前哲,因受终之期,托兆庶之上,鉴寐属虑,思求民瘼。才弱事艰,若无津济,夕惕永念,心驰遐域。”执政初期,他多措并举,大力推行改革。概述他的改革举措,其一,厉行土断,抑制兼并。豪门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为历代之患。刘裕即位后铁腕推行“土断”,清理户籍,严查隐匿,以此斩断豪门侵攫取财富之魔爪,会稽豪族虞亮抗拒皇命,被勒令处死,天下震动。其二,整顿吏治,惩治腐败。豪族横行不法,骄纵贪侈,不恤政事,危害甚烈,刘裕下令严惩,一批贪腐分子纷纷毙命,这些家伙的污浊之血,划出了一条惩治贪腐的“惨烈红线”。其三,改革政制,加强集权。刘裕汲取西晋“八王之乱”的惨烈教训,削弱强藩,限制荆州州府置将和官吏数额,前者不得超过二千人,后者不得超过一万人,其他州府置将及官吏数也各有限定。其四,轻徭薄赋,发展生产。他多次下令减免苛捐杂税,减轻百姓负累,凡是各级官吏贪占的屯田、园地,一律废除;凡宫府所需物资,与民和市,照价给钱,不得征调。其五,发展教育,整理古籍。刘裕出身行武,粗陋无文,却高度重视教育,他说:古之建国,教学为先,弘风训世,莫尚于此。”他令诸将在征战过程中收集流落各地的图书典籍,运回京城收藏,刘宋建国初年,官方藏书已达6万多卷。这一时期,文风浩荡,文坛繁盛,大家辈出,谢灵运刘义庆鲍照裴松之范晔颜延之祖冲之何承天等,各呈异彩,《后汉书》、《世说新语》、《三国志注》等著作纷纷出笼,对后世影响深远。

      顾念民生,体恤百姓,历来是明君之“标配”。刘裕作为一个身上飘洒着土腥味儿的草根皇帝,当然知道百姓生存之苦难与耕耘稼穑之劳累,他对充塞宫廷的宝马轻裘、珠玉珍宝、红颜女宠,十分淡然。他的日常起居,形似乡下老农,身穿普通衣裳,脚蹬连齿木屐,粗茶淡饭,甘之如饴,住处挂着土屏风、布灯笼、麻绳拂。为警诫百官,他还在宫中悬挂着当年用过的锈迹斑斑的农具、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时常对百官“忆苦思甜”,追忆往事,提醒他们体恤百姓。《宋书·武帝纪》载:“上清简寡欲,严整有法度,未尝视珠玉舆马之饰,后庭无纨绮丝竹之音”;“性尤简易,常著连齿木履,好出神虎门逍遥,左右从者不过十余人。”他出行时轻车简从,不喧腾,不扰民;他要求官吏体察民情,“躬览民物,搜扬幽隐,拯灾恤患”,多次遣使深入民间,访贫问苦,省察为政之得失。在他的治理下,刘宋王朝开创了蒸蒸日上之新篇,为后来出现的元嘉之治短暂盛世,奠定了坚实基础。

      人生如朝露,转眼日已西。永初三年(422年)三月,刘裕病重,百官震恐。此前,他还在谋划北伐,意欲吞灭北魏,统一天下,叵耐病魔呼啸而至,不但击倒了他,也湮灭了他的勃勃野心。到了这年五月,他已病入膏肓,大限将至,大臣们请求为他祈祷神灵佑护,被他一口拒绝,随即任命司空徐羡之尚书仆射傅亮、领军将军谢晦、护军将军檀道济为顾命大臣,辅助太子刘义符。五月癸亥日(626日),刘裕崩逝,享年60岁。17岁的太子刘义符继位,史称“宋少帝”。叵耐这位少帝太不成器,狎昵群小,游嬉无度,实在难当大任。刘裕生前,曾打算另立太子,却一直举棋不定,他就这么犹犹豫豫地进入了生命的垂危时刻,撒手西去。刘宋政权之动荡,由此而生。刘义符即位不久,就被辅政大臣们废黜,诛杀,刘裕第三子刘义隆被扶上帝位,史称“宋文帝”。文帝身体羸弱,猜忌奸险,对扶他登基的辅政大臣毫无感激之心,对他们谋害皇兄却恨恨不已,继位之初虚与委蛇,此后脸色一变,各个击破,四位辅政大人,徐羡之傅亮谢晦、檀道济,先后被杀。檀道济之死,可谓至痛。他是刘宋名将,战功卓著,官至征南大将军,是刘宋抵御北魏南侵的中流砥柱,文帝对他心存疑惧,重病之际下令逮捕,诬指他“长恶不悛,凶慝遂遘,因朕寝疾,规肆祸心”,檀道济见人来抓他,扯下头巾掷于地上,仰天大吼:“乃复坏汝万里之长城!”(《宋书·檀道济传》)

      尽管如此,文帝仍不失为一个有为之君,他继承先父刘裕的治国方略,多措并举,励精图治,元嘉年间一片繁荣,史称元嘉之治”。不过,他的最后结局,却很悲惨,居然死于急于抢班夺权的长子刘劭之手。刘宋政权之变局,正应了一句古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刘劭的皇帝美梦尚未醒来,就被其弟、江州刺史刘骏诛杀了,刘骏登基称帝,史称“宋孝武帝”。此后,刘宋宫廷刀光剑影横飞,前废帝刘子业、明帝刘彧、后废帝刘昱、顺帝刘準,一个个不肖子孙,形同恶狼,为争夺帝位大开杀戒,诛戮杀伐不断,凄厉的惨嚎声,震栗青史,直到建元元年(479年),齐王萧道成一跃而起,夺取天下,顺帝刘準被迫禅位,刘宋灭亡,南齐崛起……

      耐人寻味的是,齐高帝萧道成对宋顺帝刘準的处置,与刘裕对晋恭帝的处置如出一辙。《南齐书·高帝纪》:“封宋帝为汝阴王,筑宫丹阳县故治,行宋正朔,车旗服色,一如故事,上书不为表,答表不称诏。”看似宽厚大度,其实居心叵测。萧道成三月登基,刘準五月六日即宣告毙命。对此,《南齐书》的记载是:“己未,汝阴王薨,追谥为宋顺帝,终礼依魏元、晋恭帝故事。”刘準死时,年仅13岁,至于死因,似已成谜。传说那一天,监护刘準的士兵忽闻门外马蹄杂沓,以为发生动乱,惊恐之际诛杀了刘準。这里的要害是:若无长官命令,区区监护士兵,哪里胆敢杀害前朝皇帝?至于是谁的命令,当然不言自明。萧道成诛杀刘準的恶名,肯定是逃不脱的。

 

【萧含曰】

    刘裕身为一介草根,崛起于寒微,虎啸天下,依靠强悍武力登上历史舞台,不但改变了当时寒门庶族的命运,也强力扭转了中国历史前进的步履,受到后世史家称颂。南朝史学家裴子野说他是“盖代雄才”;初唐诗人虞世南说:“观其豁达宏远,则汉高之风;制胜胸襟,则光武之匹。”兼具刘邦与刘秀之雄才,可谓至高难匹矣。南宋大词人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高歌:“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追寻历史,静观兴衰,当然不是为了炒一钵冷饭,而是为了透过历史烟雨,透视历代兴亡之道,汲取前朝覆灭的教训。在刘裕纵横天下的年代里,东晋孤悬江南,五胡十六国混战中原,天下分崩离析,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这是一个亟需英雄的时代。刘裕顺应时代呼唤,拔剑而起,削平江南群雄,为气喘吁吁的中国历史,注入了一股强劲的活力与血性。观其成功之道,其一,每当临战,他总是披坚执锐,身先士卒,冲锋在前,其先锋示范作用,慑服众生。其二,审时度势,收放自如,身处低谷时则潜伏爪牙,待机而作;跃上峰巅时则大展襟抱,莫与争锋。其三,即位后励精图治,独臂擎起辽阔南天,为“元嘉之治”奠定基石,明代思想家李贽誉之为定乱代兴之君,果然不缪也。

    然而,即使如刘裕这般英雄了得,也有着重大失误。且不论其夺取帝位过程中杀戮过甚,血债累累;因为这是每一个开国之君都难以避免的,不必苛责。而他的两个失误,就难辞其咎了。其一,逼令晋恭帝禅位后,仍予以谋害,开诛杀前朝末帝之恶例。在此之前,此类事件几希。西汉末年,王莽篡位,封西汉末帝汉孺子刘婴为安定公,并将自己的孙女嫁他为妻;曹丕代汉,汉献帝被封为山阳公,得以寿终正寝;西晋统一三国,魏蜀吴三国末代君主,都被封为侯爵,礼仪相待。刘裕开诛杀前朝末帝之恶例,第一个受害者,就是他的后辈、刘宋末帝刘準,齐高帝萧道成“依样画葫芦”,予以谋杀。此后,南朝梁、陈两国交替,都如法炮制。到了朱温篡唐,更其残暴,将唐朝宗室诛戮殆尽,哀哉!其二,在遴选接班人问题上,他优柔寡断,犹豫不决,使顽劣不堪的太子刘义符继位,导致了后来的混乱局面,埋下了刘宋政权短命的祸根。尽管如此,刘裕依然堪称乱世之枭雄,治世之明君。——过誉与否?不得而知。其实呢,历史之“月”,或圆或缺,只是取决于观察角度不同罢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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