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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文帝杨坚:“定鼎之基永固,无穷之业在斯”

    

      隋文帝杨坚(541--604年),弘农郡华阴(今陕西华阴市)人,先祖杨震乃东汉太尉,博览群书,正直奇崛,时称关西孔子杨伯起”,其慧根绵延,至十三世孙杨忠再次跃出尘寰,他早年追随宇文泰麾下,先事西魏,后仕北周,屡立功勋,获赐鲜卑姓“普六茹”,官至柱国、大司空,封随国公。杨忠最大的历史功绩,就是生下了隋朝的缔造者——杨坚,死后追谥武元皇帝。杨坚鲜卑小字那罗延(金刚不坏),自幼承蒙祖荫,长大后继承老爹衣钵,以外戚身份倾覆北周,登基称帝,复汉制,绝胡俗,去鲜卑化,下令汉人一律恢复汉姓;他挥师南下,攻灭南朝最后一个小朝廷陈国,统一大江南北;又督师北上,击溃彪悍的突厥人,被赞圣人可汗;他改进官制,发展经济,强国富民,实现了炳彪史册的“开皇之治”。《隋书·高祖纪》:“上性严重,有威容,外质木而内明敏,有大略。”美国学者迈克尔·哈特1978年发表《影响人类历史进程的100名人排行榜》,杨坚名列第82位。

      关于杨坚之出生,《隋书·高祖纪》的记载颇为神秘,说是西魏大统七年(公元541年)六月初三夜,“皇妣吕氏”在冯翊(今陕西大荔县)般若寺生下杨坚,其时夜色朦胧,寺内“紫气充庭”,一个神色诡异的老尼对吕氏说:“此儿所从来甚异,不可于俗间处之。”说罢,不容分说夺过孩子,带至城内一条陋巷一个幽秘处所亲自抚养,留下可怜的吕氏在月光下兀自发呆。一天,思儿心切的吕氏悄悄跑来,抱起儿子拥吻,“忽见头上角出,遍体鳞起”,心内大骇,双手一颤,孩子啪唧一声掉到地上,老尼一见,跺脚叹息:“已惊我儿,致令晚得天下。”她说恁这一摔呀,延迟了我儿登上龙位的步伐。据说,杨坚称帝后,当地人把这条巷子称为“龙窝巷”,延续至今。《隋书》描绘说,杨坚“为人龙颔,额上有五柱入顶,目光外射,有文在手曰‘王’。”及长,“长上短下,沈深严重。初入太学,虽至亲昵不敢狎也。”

      概括这些记载,其一,杨坚乃天生龙种,头上长角,目光如电,遍体龙鳞,手上纹有“王”字,他后来登基称帝,实在是天命所归也。其二,杨坚相貌深沉,不苟言笑,略显呆滞,上长下短,身材比例失当,与其父杨忠的“身长七尺八寸,状貌瑰伟”(《周书·杨忠传》)相距甚远。其三,杨坚落身佛寺,身世可疑,其母吕氏小名苦桃,是济南一户穷苦人家的女儿,她如何与纨绔子弟杨忠相识交往,又因何流落般若寺,并在此生子,因史无记载,无从考证。遥想当时情形,吕氏在空寂的般若寺生下儿子,茫然四顾,只见月光凛冽,不闻亲人呵护,其凄惶悲凉之状,可想而之。《隋书》著者把这满目凄凉写成一篇神秘兮兮的“潜龙传奇”,可谓煞费苦心。其实,吕氏生下杨坚后,似乎就完成了“历史使命”,永远消失于历史尘烟里了;并且,因为她的早死,致使杨坚对外祖母家记忆模糊,吕氏家族在他称帝后星辉黯淡,为弥补这一缺憾,只好寻了母舅家两个远房亲戚来京城做官,因为两人实在不成器,最后只得打发回家了事。据著名学者陈寅恪先生考证,杨坚的先祖很可能就是山东寒族,其“弘农杨氏”身份,或许是攀龙附凤之伪托;日本汉学家布目潮沨则认为,官修隋室系谱并不靠谱,那时候胡汉混杂,脉绪混淆,杨坚很可能不是汉族苗裔呢。聚讼纷纭,莫衷一是,留待专家考证罢。

      透过《隋书》上述记载,我们可以窥见史实之纷纭与史家之矛盾。就其史学姿态而言,《隋书》无疑是一部上乘之作。《隋书》是唐太宗李世民钦命纂修,共85卷,分为“纪传”与“史志”,“纪传”由魏徵主编,“史志”由长孙无忌监修。魏徵乃初唐名相,以刚正不阿、直言极谏闻名青史;长孙无忌是“玄武门之变”主要策划者,“贞观之治”的重要推手。《隋书》发扬了秉笔直书、不虚美、不掩恶之史学传统,品评人物直言无忌,点评史事切中肯綮,即使对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也是出言刚厉,请看关于隋文帝的评论——“天性沉猜,素无学术,好为小数,不达大体”,“无宽仁之度,有刻薄之资”,“逮于暮年,持法尤峻,喜怒不常,过于杀戮”……言辞犀利梗直,堪称峻烈。尽管如此,书中也不乏谀媚之词,譬如说杨坚“头上角出,遍体鳞起”、手纹“王”字等,当属无稽之谈;而《房彦谦传》一篇,更是拍马屁之作,不过拍的不是皇帝,而是自己的同事,房彦谦在隋朝官至县令,并无勋业可传后世,只因为他是房玄龄之父,房玄龄与魏徵同为初唐宰相,便破格立传,不免为后世所讥。唉唉。即使是魏徵这样的一代英才,也难以跳出史家谀媚之窠臼呢!

 如果说,杨坚发迹于北周,而隋朝之根基,则奠基于西魏。北魏末年,天下大乱,两大豪强左右风云,一个是盘踞朝廷的权臣高欢,一个是雄踞关中的鲜卑枭雄宇文泰。两个人野心勃勃,虎视眈眈,却无力吞并对方,于是各自扶植儿皇帝,建立自己的帝国——高欢与北魏末帝元修反目,双方兵戎相见,元修溃败西遁投奔宇文泰,高欢另立元善见为帝,定都邺城(今河北临漳县),史称东魏;宇文泰毒杀投奔自己的北魏末帝元修,另立元宝炬为帝,定都长安(今陕西西安市),史称西魏。随着末帝元修毙命,北魏彻底倾覆,东魏与西魏,两个鲜卑色彩浓烈的割据政权,耸立在中国北方大地上,时作虎狼嘶吼,意欲吞灭对方。

 魏文帝元宝炬虽然是西魏的开国皇帝,却不可避免地沦为了宇文泰手里的一只玩偶。宇文泰(507--556年),字黑獭,代郡武川(今内蒙古武川西)人,西魏建立者,北周的奠基人,《周书·文帝纪》说他“身长八尺,方颡广额,美须髯,长发委地,垂手过膝,背有黑子,宛转若龙盘之形。”西魏开国,元宝炬为帝,宇文泰自任太师、大冢宰(宰相),权倾天下,睥睨群伦,他生前却始终没有取代元氏皇族,即使551元宝炬驾崩之后,依然扶立26岁的太子元钦继位,并把女儿嫁给他做皇后。这其实并非他多么忠于元氏皇族,而是为时局所迫作出的无奈选择。叵耐元钦太过愚憨,做梦都想诛杀一手遮天的岳丈大人,却苦于身边无人,竟荒唐地幻想联合岳父家的三个女婿,发动一场“四女婿政变”,干掉老泰山,结果可想而知——元钦随即被废,不久被毒杀。魏文帝元宝炬的第四子元廓随后继位,史称“魏恭帝”。这是西魏最后一任傀儡皇帝。这时候,宇文泰正强力推行“胡化运动”,元廓改称拓跋廓,很多汉人奉命改为鲜卑姓氏,杨坚的老爹杨忠,正是在这场运动中获赐鲜卑姓“普六茹”。此后的宇文泰,依然常年征战,啸傲疆场,积劳成疾,魏恭帝三年(556年)九月,一向骁勇的鲜卑老鹰宇文泰,轰然病倒于北伐途中的牵屯山(今宁夏固原县西),他料知病势凶猛,大限将至,急令侄儿宇文护赶到泾州(今甘肃泾川北)托孤,那时他已病入膏肓,气若游丝:“吾形容若此,必是不济。诸子幼小,寇贼未宁。天下之事,属之于汝。宜勉力以成吾志。”宇文泰气喘吁吁,老泪纵横,宇文护握着叔父渐渐冰凉的手,哽咽难抑,“涕泣奉命”(《周书·晋荡公护》)。

 这位“涕泣奉命”的宇文护,果然不负乃叔所托,随后导演了“周魏易帜”这出历史大戏,宇文氏取代拓跋氏,北周取代西魏——557年正月,他逼迫魏恭帝拓跋廓禅位于16岁的宇文泰第三子宇文觉,西魏覆灭,北周崛起。宇文护就任大冢宰(宰相),封晋国公,操弄国政,拓跋廓降为宋公,不久被诛杀。到了这年九月,宇文护露出豺狼本相,开始废立诛戮宇文兄弟:先是废杀孝闵帝宇文觉,拥立23岁的宇文泰庶长子宇文毓为帝;三年后,又毒杀宇文毓,改立17岁的宇文泰第四子宇文邕为帝,这就是颇具雄才大略的周武帝。宇文护做梦也没想到,这就是他为自己找到的掘墓人。正是这位被史家称为“聪敏有器质”,沉毅果决、能断大事的年轻皇帝,诛杀了专横跋扈的宇文护,使北周这艘在史海里颠簸摇晃,几欲沉落的斑驳巨轮,得以重新扬帆起航!

 历来皇帝诛杀权臣,亲自动手者极少,武帝诛杀宇文护,却是亲自“操刀”。据《周书·晋荡公护》记载,建德元年(572年)三月的一天,武帝约宇文护一起面见太后,武帝一边走,一边对他说,太后颇好饮酒,不利于健康,请老兄劝谏一下她老人家吧!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篇《酒诰》,请他读给太后听。《酒诰》出自《尚书·周书》,是中国第一篇禁酒令。殷商初期贵族酗酒成风,荒于政事,为刹住这股歪风,周公旦作了这篇言辞慷慨的禁酒令。宇文护来到太后寝宫,一本正经宣读起来: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天降威,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他读得很认真,很投入,只见眼前的太后在不断点头,根本就忘记了身后还有一位皇帝——“未讫,帝以玉珽自后击之,护踣于地。”武帝抡起手里的玉笏骤然一击,势如霹雳,太后目瞪口呆,宇文护应声倒地,被随后冲出的侍卫乱刀砍死。如此轻巧,迅疾,若天光划过长空,微风拂过殿宇,至少说明了两点:一,宇文护目空一切,旁若无人,对年轻皇帝毫无防备,“老子一手遮天久矣,你能奈我何?”二,武帝此前俯身尘埃里,委曲求全,装逼十分成功,彻底解除了对手的戒备之心。

 然而,英武果毅如周武帝,却立了个昏聩不堪的太子宇文赟,可谓“播下龙种,生出跳蚤”,无论是循循善诱,还是棍棒拷掠,宇文赟顽劣依旧,武帝百般无奈,几次欲废之,终究难舍骨肉之情,宣政元年(578年)六月,36岁的武帝英年早逝,19岁的宇文赟继位,史称“周宣帝”,他甫登帝位,便胡作非为,暴虐荒淫,滥施刑罚,导致人心丧尽,《周书·宣帝纪》历数其种种劣迹,批判说:“卒使昏虐君临,奸回肆毒,善无小而必弃,恶无大而弗为。穷南山之简,未足书其过;尽东观之笔,不能记其罪。”——观其文字之狠辣,可谓切齿噬骨也!

 观乎周宣帝宇文赟一生行迹,有两大奇葩传世:其一,青年禅位,弄妖作怪。大成元年(579年)二月,20岁的宇文赟忽然心血来潮,禅位于6岁的太子宇文阐,自称天元皇帝,住处称天台”,大臣朝见时,必须先吃斋三天。他弓身而退,将少不更事的宇文阐推上前台,史称“周静帝”,静帝因此成了北周的亡国之君。其二,“五后并立”,争奇斗艳。他嗜色成性,蹂躏百花,立了五个花枝招展的皇后,打破前赵皇帝刘聪三后并立的记录,其中天左大皇后尉迟炽繁、天元大皇后杨丽华,最为耀眼吸睛。

 尉迟炽繁本是宣帝叔父、西阳公宇文温的妃子,貌美如花,他一见垂涎三尺,借故处死其夫,把她揽入怀中,肆意揉弄。艳若桃李的天元大皇后杨丽华,则是隋文帝杨坚的长女,她一生追随着昏聩的宣帝,一步一趋——宇文赟为太子,她是太子妃;宇文赟即帝位,她是皇后;宇文赟禅位自称天元皇帝,她被封为天元大皇后。正是这位天元大皇后杨丽华,成为了其父杨坚取代北周,开创大隋万里江山的关键因素。历史航船的拐弯处,兀立着一个女子的曼妙身影,划开了沉滞水流,导引了纷纭乱世的缥缈航向……

 杨坚承蒙祖荫,官运亨通,15岁就被授予散骑常侍、车骑大将军,那是宇文泰当政的西魏时期;史入北周,因为老爹杨忠功高位显,他跃升骠骑大将军、大兴郡公;武帝宇文邕继位,19岁的杨坚出任随州刺史,受到柱国大将军独孤信青睐,将14岁的七女儿嫁给他为妻,独孤大将军乃朝廷重臣,这次联姻极大地提升了他的政治地位。568年,杨忠辞世,杨坚继任随国公。到了宣帝宇文赟时期,杨坚长女杨丽华晋位皇后,他成为上柱国、大司马、大前疑(相当于宰相),宣帝外出时,由他主持朝廷日常事务。大象二年(580年)五月,21岁的太上皇宇文赟驾崩,7岁的静帝亲政,尊天元大皇后杨丽华为皇太后,其生母天大皇后朱满月为帝太后,杨坚被任命为假黄钺、左大丞相,静帝乃一介娃娃,如何执掌天下?百官一律听命于左大丞相杨坚——至此,杨坚开始掌控朝政,夺取天下,他先是设计诛杀了实力强悍的宇文氏诸王扫除朝廷内外的反抗势力,大定元年(581年)二月,周静帝被迫下诏宣布禅位,杨坚装逼嘚瑟,坚辞不受,群臣再三劝进,这才受命登基称帝,国号曰“隋”,改元开皇。降周静帝为介国公,食邑5000户,车马、旌旗、服饰、音乐,一如其旧,“上书不为表,答表不称臣”,似乎很是宽厚仁慈,可是仅仅一个月后,杨坚就派人诛杀了介国公,并假惺惺地隆重祭悼。末帝命运之悲惨,殊堪哀怜!观周静帝禅位诏书,文辞华美,文采翩然,直令人悲酸难禁——“相国隋王,睿圣自天,英华独秀,刑法与礼仪同运,文德共武功俱远。虞舜之大功二十,未足相比,姬发之合位三五,岂可足论……”

 应当说,杨坚建立隋朝,结束中国近300年的分裂状态,实现了自秦汉以来的又一次大统一,其历史功勋,可谓大矣哉!甫登帝位,他即以强国富民为宗旨,多措并举纾解民困,轻徭薄赋稳定民生,他说:“朕为帝王,志存爱养,时有臻道,不敢宁息。”他叮嘱各级官吏:“今区宇宁一,阴阳顺序,安安以迁,勿怀胥怨。龙首山川原秀丽,卉物滋阜,卜食相土,宜建都邑,定鼎之基永固,无穷之业在斯。”皇帝心思在民,沃野滋润春雨,在经历了三百多年的混乱之后,泱泱华夏终于步入正常的发展轨道,掀开了“开皇之治”新篇章。

 自古以来,由乱世,入治世,总需要一位擎天驾海的铁腕统治者。因为,积弊百年,沉重如山,没有移山填海之力,断难彻底铲除。从这个意义上说,创造了“开皇之治”的隋文帝杨坚,堪称是一位了不起的改革家。

 概述文帝之改革,其一,终止“胡化”逆流,恢复汉文化根基。当初宇文泰建立西魏,倒行逆施推行“胡化”,令汉人改为鲜卑姓氏,造成极大混乱,余毒蔓延至隋初,杨坚一登基,首先拨乱反正,下令废除这一弊政,戒胡俗,复汉姓,弘汉文,他自己带头恢复“杨”姓。其二,割除朽滥官制,创立后世政制先河。北周官制古今杂糅,汉胡胶结,既乱且滥,全国设211州,508郡,1124县,“民少官多,十羊九牧”,弊端丛生,杨坚强力推行官制改革,实行五省六部制,开唐代三省六部制之先河,其体例为以后各代所遵循。其三,改革苛虐法律,颁布实施《开皇律》。北周刑戮残虐,血腥唬人,《开皇律》废除枭首、车裂等酷刑,只保留律令五百条,刑罚分为死、流、徒、杖、笞五等,规定:只要不是图谋推翻杨氏政权,不得株连九族。其四,实行户籍制度,扩大财政来源。把百姓实行编户管理,五家为保,五保为闾,四闾为族,分置保长、闾正、祖正,百姓不能逃税,官吏也不能随意增加苛捐杂税;其五,实行永业田、职分田与公廨田,确保官吏收入,减轻百姓负累,初步缓解了日益严重的阶级矛盾。其六,改铸“五铢钱”,实行货币统一、度量衡统一,稳定金融市场,促进了工商业繁荣。

 如果说,这些改革举措,为“开皇之治”奠定了基础,那么,于开皇四年动工开凿的“广通渠”,则是一项功在千秋的水利工程。“广通渠”西起京城大兴城(今西安市),东至潼关,长达300余里,引渭河水注入黄河。渭河古称渭水,发源于甘肃渭源县之鸟鼠山,南有秦岭横亘,北有六盘山屏障,西为黄土丘陵,东为关中平原。“广通渠”竣工,大水浩浩东去,灌溉两岸,滋润漠野,百姓欢欣庆祝。后来,隋炀帝又相继开凿了通济渠、山阳渎、永济渠、江南河等水利工程,沟通南北,“广通渠”成为了世界上里程最长、工程最大的古代运河——京杭大运河的一个中间环节。

 对于杨坚早年的励精图治,《隋书》颇为叹赏:“上推以赤心,各展其用,不逾期月,克定三边,未及十年,平一四海。薄赋敛,轻刑罚,内修制度,外抚戎夷”;“二十年间,天下无事,区宇之内晏如也。”他的敬业勤政,也是天下传诵,“每旦听朝,日昃忘倦,居处服玩,务存节俭,令行禁止,上下化之。开皇、仁寿之间,丈夫不衣绫绮,而无金玉之饰,常服率多布帛,装带不过以铜铁骨角而已。”有时候,他乘御辇出巡,遇到拦路喊冤者,便下令停车,亲自询问;为了解民间疾苦,他经常派人微服访察各地,“吏治得失,人间疾苦,无不留意。”那年关中地区闹饥荒,他指派近臣深入到饥民家里,掀瓦罐,翻锅盖,看他们究竟吃啥?当近臣把饥民吃的豆屑杂糠窝窝呈上来时,他潸然泪下,“流涕以示群臣,深自咎责,为之撤膳,不御酒肉者殆将一期。”

 开皇初年的隋文帝,励精图治,克勤克俭,勤政爱民,天下春风怡荡,欣欣向荣,霞辉万里。然而,像许多早年大有作为、晚年昏聩不堪的君王一样,文帝到了执政晚期,猜忌、暴虐、粗鄙、不学无术等等本色日渐暴露,致使朝政呈现出一派颓败之象,受到后人广泛批评。

 文帝晚年恶政之一,就是猜忌苛虐,屠戮勋臣。猜忌自古如毒药,毒汁四溅,危害惨烈。杨坚以阴谋诡计夺得天下,日夜担心别人“照葫芦画瓢”,谋逆夺位,于是鹰视狼顾,嗜血诛戮,无论是开国功臣,还是治国能臣,纷纷被借故诛杀。刘昉是当初文帝称帝的主要推手,曾鼓动他说:公若为,当速为之;如不为,昉自为也。”这位当年的“同谋者”,后来却以谋反罪遭到诛杀,文帝还下诏历数其罪,说他经常拿自己的姓名“刘昉”造谣:姓是卯金刀,名是一万日,刘氏应为“万日天子”云云,可谓莫须有之罪也!上柱国王世积眼见文帝杀机凛凛,就以酒解愁,常常烂醉如泥,不与政事,希求保命,终究难逃一死;尚书右仆射虞庆则在灭齐战争中立有大功,或许正应了一句话:功高震主,后来以谋反罪被杀;高颖乃治国之才,文帝心腹之臣,因为卷入太子废立风波得罪,文帝开恩,未加刑戮,一撸到底,削职为民,最后被杨广杀死了;著名战将史万岁东征西讨,战功卓著,文帝怀疑他有阴谋,下令乱棍打死,血溅朝堂……

 为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杨坚还公然把朝堂变成公堂,在御座旁放置着杖棒,称为“杀威棒”,对大臣稍不如意,或看哪个不顺眼,当场施以刑杖,有时一天要打好几人,噼里啪啦,哀嚎声声,血肉横飞,他还嫌打得不够狠,下令严惩行刑者。高颖等大臣苦苦劝谏,说“朝堂非杀人之所,殿庭非决罚之地”,他根本不屑一顾,照打不误。他还派人四处查访,但凡稍有过失者,一律大刑伺候。刑部侍郎辛亶迷信红裤子,说穿着它可以升官发财,有一次居然穿着红裤子上朝,杨坚一见大怒,说你这厮穿红辟邪,岂不是将朕当成“邪”么?立即下令推出去斩首!大理寺丞赵绰提出异议,文帝拍案怒喝:“你可惜他,难道不可惜自己的脑袋吗?”鸿胪少卿陈延主管皇家国宾馆,只因庭院中发现马粪,杨坚便下令把宾馆主官打死,陈延也被打成重伤。以小过滥杀臣僚,尤其显得毒辣,令百官闻之觳觫,文帝却嗜杀依旧——将作寺丞因麦秸收上来晚了几天,武库令因武库庭院生了杂草,有官吏在巡视中接受了地方长官馈赠的马鞭、鹦鹉等,均被斩首。他还派人私底下四处行贿,一旦有官员接受,便马上处死,如此“钓鱼反腐”,可以说为后世之“引蛇出洞”开了恶例。《隋书》批评说:“逮于暮年,持法尤峻,喜怒不常,过于杀戮”,“其草创元勋及有功诸将,诛夷罪退,罕有存者。”

 历史地看,猜忌与杀戮,使文帝失去了许多栋梁之才,那么,不学无术与鄙视文化,则是他留给后世的最大笑柄,以至于魏徵在《隋书》中一再抨击他这一粗鄙行为,说他“素无学术”、“不悦诗书”,面目可憎。杨坚自己不学无术,便认为读书无用,学校更是多余,仁寿元年(601年),悍然颁布“废学令”,勒令全国学校一律废除,只保留王公贵族子弟读书的国子监,众大臣再三劝阻,他依旧痴迷不悟,不肯收回成命。对天下读书人,他也极度藐视,譬如当初他要把北周宗室斩尽杀绝,名儒李德林引经据典加以劝阻,杨坚撇着嘴说:“君读书人,不足平章此事。”他说,像你这样的一介书生,哪有资格讨论这等大事?其轻蔑与不屑,如刀似剑,严重地伤害了这位大才子的自尊。杨坚断然下令,尽诛北周皇族宇文氏,留下呆若木鸡的李德林,在那里徒然地顿足嗟叹……

 仁寿四年(604年)七月,正是盛暑时节,杨坚住进了仁寿宫之大宝殿。仁寿宫位于陕西省麟游县漆水河之南岸,东障童山,西临凤凰,距京城长安320里,文帝的避暑离宫。这时候的他,已经病入膏肓,一如夕阳残照,黄泉路近了。在他恍恍惚惚的脑海里,晃动着两个身影,一个是婀娜多姿的宣华夫人陈氏,一个是渐露峥嵘的太子杨广。宣华夫人南朝陈宣帝女,姿容曼妙,娇媚蚀骨,独孤皇后去世后备受宠爱;杨广乃杨坚次子,在他废除太子杨勇之后,继任太子。《隋书·宣华夫人传》载,这天凌晨,宣华夫人朦胧中回到文帝寝宫,心神不宁,似有泪痕,文帝惊问其故,她泫然曰:“太子无礼。”杨坚闻言暴怒:“畜生何足付大事,独孤诚误我!”于是下令传召废太子杨勇,结果——杨勇当然没有来,却来了杨广的鹰犬,文帝随后驾崩,享年64岁。关于他的死,《隋书·高祖纪》只有寥寥数字:“丁未,崩于大宝殿,时年六十四。”在随后公布的遗诏里,文帝大肆赞颂太子杨广——“皇太子广,地居上嗣,仁孝著闻,以其行业,堪成朕志。但令内外群官,同心戮力,以此共治天下,朕虽瞑目,何所复恨……”

 至于隋文帝之死的真相,已成千古之谜;尽管传说纷纭,指太子杨广弑父夺位,毕竟只是传说而已。但他对宣华夫人的贪恋,却记入了《隋书·后妃传》:

 

 太子遣张衡入寝殿,遂令夫人及后宫同侍疾者,并出就别室……晡后,太子遣使者赍金合子,帖纸于际,亲署封字,以赐夫人。夫人见之惶恐,以为鸩毒,不敢发。使者促之,于是乃发,见合中有同心结数枚,诸宫人咸悦,相谓曰:“得免死矣!”陈氏恚而却坐,不肯致谢。诸宫人共逼之,乃拜使者。其夜,太子烝焉。及炀帝嗣位之后,出居仙都宫。寻召入,岁余而终,时年二十九。帝深悼之,为制《神伤赋》。

 

【萧含曰】

     隋文帝杨坚早年承祖辈之荫庇,擢拔尘寰,跃登高位,“始以外戚之尊,受托孤之任”,乘势而起,取代北周,建立大隋,强力扭转了中国历史的进程,开辟“开皇之治”新篇章,可谓居功至伟,辉映千古。他执政初期,割除积弊,铁腕治乱,举世欣悦;他勤政爱民,心系百姓,国强民富——这样一位引领国家由乱世入治世的古代君主,至今令人仰之弥高,心向往之。然而,像许多有为之君一样,杨坚也未能逃脱执政晚期昏庸无道之窠臼,“雅好符瑞,暗于大道”,独裁天下,猜忌百官,暴虐杀戮,“纵其寻斧,剪伐本枝”,无异于自毁长城,自掘坟墓;而他的不学无术,粗鄙浅陋,仇视知识与文花,禁毁学校,湮灭教育,更是遗患深重,受到后人严厉谴责,实在是咎由自取。隋朝二世而亡,并非炀帝一人之失,“迹其衰怠之源,稽其乱亡之兆,起自高祖,成于炀帝,所由来远矣,非一朝一夕。其不祀忽诸,未为不幸也。”(《隋书·高祖纪》)。

     洞照文帝一生勋业,笔者因有所感矣。其一,早期励精图治,晚期昏聩不堪,一人之兴衰,牵连着天下兴亡与百姓福祉,古今之为政者,能不凛然生寒乎!身居高位,登高望远,胸怀天下者感觉了责任重大,顿生肘生双翅、搏云击雨之叹,努力精进,造福社稷;而那些浅陋无知者,则感到了志得意满,不免嘚瑟装逼,忘乎所以,一旦大错铸成,则悔之晚矣。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生命不息,奋斗不止,则善莫大焉。其二,猜忌犹如一把双刃剑,既可以杀人,也可以害己,无论是君臣之间,还是朋友之间、同志之间,甚至是夫妻之间,一旦陷入“互害模式”,其危害则惨烈入骨,反目成仇者有之,互撕互殴者有之,致使世界上戾气横生,道德溃败,戒除猜忌之心,增强彼此信任,重建道德高地,已经成为这个时代的一个严峻课题。其三,尊重知识,尊重人才,虽是老调重弹,依然需要“重锤敲击”,使之响彻寰宇。隋文帝以其粗陋无知嘲弄天下读书人,蔑视知识与文化,已然成为古今笑柄;当今之世,主流价值观严重倒错,世人纷纷成为权力与金钱的奴隶,千方百计追逐权力,不择手段追逐金钱,却对知识文化嗤之以鼻,对读书人不屑一顾,岂不是在步隋文帝之后尘,踏上一条覆灭之路乎?——戒之哉!戒之哉!

    20172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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