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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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东林 (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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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

(长篇小说)

吴东林

 

113

 

一九四四年的春天好像来得稍晚一些,然而寒冷毕竟无法阻挡春风的吹拂,残雪也无法阻挡原野的苏醒。饱经沧桑的冀南大地,尽管脚步沉重,同样会抖落一身苦痛,走进一个希望的季节。看那微风吹过的杨柳,会在第一时间感知春的消息,并将一抹鹅黄色的新绿洋溢在万千枝头。

尽管熬过了一个多灾多难的一九四三年,但是广大的农村还没有摆脱穷困和饥饿,严峻的形势迟滞了抗战的脚步。为了尽早迎来胜利的曙光,支援抗日武装更多更快地消灭敌人,党中央号召,要在广大的农村,开展一场声势浩大的大生产运动。按照上级的指示,溹泸县委也召开了大生产运动动员大会,成立了大生产运动委员会,机关干部深入农村发放贷款,调剂农具和种子,抓住农时,动员广大群众搞好春播、春种。

面对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冷雪松也在武工队召开了支委会,他说,群众生产不出粮食,就无法支援抗战,我们饿着肚子也不能很好地打鬼子。可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总不能坐等着群众支援,在大生产当中当观众。所以,大家议论来议论去,一致同意,解决生产和战勤矛盾,开荒种地,为群众分忧。于是冷雪松找来了杜六月,问问杜家营有没有荒地可开。杜六月想了想说,破庙东南倒是有一块满是砖头瓦砾的废弃地,能不能长出庄稼来很难说。冷雪松说,只要上边能长草,就能长庄稼。更山村长是庄稼把式,叫他给咱指导指导,没准儿就给杜家营新添了几十亩良田沃土呢!

杜六月带着冷雪松和武工队来到杜家营,就径直到了村南的破庙。进了大殿,屋东头围着一圈人正开会。黎光老师正对着大门口的方向,他看见冷雪松、杜六月进来了,先是一愣,然后赶忙站起来说,你们怎么过来了?

黎光一声惊呼,开会的人也都站了起来朝着门口看。冷雪松走过去和黎光握了握手说,我咋就不能来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也在开大生产的会,我们武工队也想跟你们掺和掺和!

快言快语的苏玉荣嘿嘿笑着说,欢迎武工队参加杜家营的大生产运动,我们组织了变工队、互助组,你们算是哪一组呀?冷雪松笑笑说,我们呀,算是开荒组,哈哈哈哈!

冷雪松扫一眼大家,不光杜更山、二憨在这里,还有孙思媛,就说,妇救会主任也在呀,以后请你对我们开荒组多指导哇!

孙思媛脸一红说,机关干部包村领导大生产运动,杜家营是我的分包点。现在村里的老百姓因为一分一厘的地边子都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哪有荒地可开呀?

冷雪松说,我说有就有。他一指杜六月说,我是兜着底儿过来的。

杜更山眨眨眼问杜六月,六月,你说的是哪里的荒地呀?杜六月往东南角一指说,“土皋”那边不是一大片荒地吗?杜更山抬起脚,在鞋底子上磕磕烟袋说,咳,那也叫地呀?!都是砖头瓦块,就看不见一点土星儿,村里人谁不知道那里长不出庄稼来!

冷雪松自信地说,咱这里是平原,到处是黄土,地里有砖头瓦块咱拾掇拾掇,有野树杂草咱清理清理,再拉点黄土垫上一层,我就不信撒上种子它不出苗。

黎光说,咱不在这里说了,不行一会儿到地里去看看。对了雪松队长,你们武工队是不是要住在村里呀?冷雪松哈哈一笑,不住村里,就住在破庙里跟你做个伴儿。这不会影响孩子们上课吧?

“哦,不会!”黎光看了看一排排砖垒的课桌说,“孩子们都放假了。不是搞大生产吗,县里的动员会各学校的教师也都参加了,我们也要投入到大生产运动中来。马上到了春耕大忙了,孩子们也要帮着家里搞生产,我们就放了半月的假。”

二憨说,就是孩子上学也不要紧,破庙两边的配殿都能住,就是破门破窗的,屋里都是土。柳树刚发芽,屋里还有点冷,只能将就着点了。这时王大夯从外边进来说,我去配殿看了,蛮好的。冬天过了,现在都农历三月了,没几天冷头儿啦。我们冬天睡过交通沟、树林子,这有房有屋的已经很幸福了!再找点铺草就齐活了!

大家被王大夯的话逗笑了。杜更山说,铺草好说,二憨,你叫自卫队的人,从破庙后边的打谷场上弄点麦秸谷草什么的给战士们铺上,我领着雪松队长去“土皋”那边看看去!苏玉荣说,反正会也开不成了,大伙儿一块去看看吧!

屋子里的人呼啦啦都跟着杜更山走了出去,刘子英和王大夯安排好队员拾掇着房子,随后也紧跑几步跟了上去。

绕过一条沟渠,穿过一条乡间小路,透过小树林就能看见远处的一个大土岗子。杜更山一边走一边指着土岗子说,听老辈子人讲,还是在唐朝的时候,这里是一个老大的寺院,当时香火很盛。到了明朝,一场大火,把寺院烧得片瓦无根,就留下这片满是残砖碎瓦的土疙瘩和周围的一片荒地。几百年上千年过去了,这里野树杂草丛生,还埋了不少死人,慢慢的就没人过来了。地跟人生疏了,草也长得各色,到处是蒺藜秧子茅草根子,放羊的都不上这儿来!

荒芜的土地总是一种苍凉的景象,遍地的碎砖烂瓦给你一种到了塞外戈壁的感觉。野生的榆树槐树和带刺的枣树棵子,在干黄的杂草中张扬着铁条一般的枝枝杈杈,遍地的蒺藜秧子尽管在冷风凄雨中失去了曾经的颜色,但那依稀攀爬的干茎满带着串串尖刺的果实,统治着寂寞的天地。你随时都能看见几只黄色的田鼠在干枯的杂草中钻来钻去,还能看见空空蜕掉的蛇皮纠缠在野树间被风吹得哧哧作响。孙思媛和苏玉荣小心地低着头,仔细看着脚下,唯恐不留神踩上什么活物。

走到土皋边上,杜更山停住脚。他看了看冷雪松。冷雪松哈了一口气搓了搓手,望着周围这片荒野说,村长啊,我是做了最坏的打算的,可现在看来我的想象力还是不够哇!

王大夯挠挠头说,队长,这也能叫土地呀?我看拉倒吧,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咱就是神仙也恐怕改造不好!

冷雪松也有点犹豫地问杜更山,这要是把杂树乱草清理掉,用木犁翻几遍,再垫上新土,能种庄稼吗?

杜更山从嘴里拔出烟袋说,我看够呛!下边都是碎砖头烂砂石,把土垫厚了没有那么多取土的地方,垫薄了,种子扎不下根儿。嗯,如果种苜蓿可能还差不多,那家伙是宿根,适应性也强,倒可以试试。

苏玉荣说,苜蓿是喂牲口的,又不能当粮食吃,种它有啥用啊?

杜更山抽一口烟说,也不能说没用。一来呢,咱现在还是缺粮,只能把那一点粮食和着野菜树叶吃,要是苜蓿下来了,那比野菜树叶树皮不强得多?这二来呢,种苜蓿能改善土壤,种上几年,生土变成了熟土,没准儿就能种庄稼了呢!再说,这苜蓿种上也省事,不用年年撒种,有个涝洼盐碱都不怕,总比遍地是野树杂草强吧!

冷雪松看看杜更山又看看刘子英和王大夯说,我看村长说得有道理,种苜蓿总比长杂草强,再说,功成不必在我,种上几年,改善了土壤,照样能给村里留下几十亩好地。

刘子英说,行啊,大夯,干吧!咱打仗当英雄,种地也不能当狗熊。我看,咱明天就开工!

 

几场春风过后,溹泸河的冰融化了。柳绿了,花开了,燕子归来了,村庄也都苏醒了。闪过了清明,下了一场小雨,人们都扛着锹,拖着木犁,赶着牲口下了地。

这一天后晌,财主杜九鼎站在抱厦的台阶上托着水烟袋,把长工长顺叫来吩咐说,长顺,咱家的犁耧锄耙都打整好了吗?赶明儿该下地了。

“都拾掇好了。你叫我找的短工,咱村不好找,去邻村侯家庄找了几个,他们赶明儿一早就来!”

杜九鼎咳嗽两声说,去年一场大水,虽说是少收了不少粮食,可是地里留下的底墒不错,再加上这场小雨,恁赶紧犁犁耙耙,把地种上。家西地那边原先种的是麦子,去年遭了灾也没收啥,今年换换茬,一半种棒子一半种高粱。西南大斜旗那边一半种谷子,一半种红薯。对了长顺,后天大集,你去集上挑点红薯苗。村边的地种点豆子、芝麻小杂粮,还得种几亩棉花。靠村边离家近的地方留出二亩地,种点瓜果蔬菜,省得花钱买菜吃。租出去的地咱甭管他,反正是麦二八秋三七,交租子就行。去年他们租地没收的,今年也要补上来。咱不能说个灾荒年,就缺斗短升的掉几眼泪就完了!唉!盼着吧,盼着今年年成好,把去年的损失都给我补回来。咳咳咳……

杜九鼎咳嗽了一阵儿,见长顺还在院子里站着直瞪瞪地看着他,两片嘴一张一合嗫嚅着也不出声。就说,咋啦长顺,你还不去赶紧准备,有事呀?

长顺把脸憋得通红,咕咕浓浓地说,东家,我想跟您说点事。

杜九鼎张着嘴眨眨眼,听着长顺要说什么。

“村干部不是早开会说要搞赎地运动吗,我看村里有几户也把地赎回来了,你看,我那几亩地……”

杜九鼎面带嘲讽地从水烟袋里抽出铜烟管用嘴吹了吹说,长顺,你也想赎地呀,唵?当年你媳妇连病带死可都是从我这里拿的钱!当时你是把四亩地给我做抵押的。白纸黑字写着,要是还不上债,地就是我的,这可是有中人有保人有见证,三头对面签了字画了押的。几年过去了,耍赖反悔可不是咱门口的德行!

长顺垂下头,圪蹴在地上,拿了个柴火混在地上胡乱画着说,东家,话不能这么说,村里的干部不开会说赎地的事,我也不会向你开这个口。干部们说上边有政策,街坊邻居也有起头的,人家别的富裕户都松了口,你咋就不能按着条条办呢?!

这时候二姨太胡丽英走出门来,她倚着门框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长顺,这世道没个准当规矩,跟老天爷一样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的,别跟那些地痞二流子一样瞎起哄。说不定哪一天,世道一变,那些富裕户又把地要回来了,这事过去不是没有过。再说了,你在俺家当长工,管你吃管你喝,一年还落下几块钱,应该知足了,这比你自己种地也不赖!

“二太太,我吧,岁数大了,当一辈子长工也认命了。可我还有个小子呀!这孩子按脚下说也十三啦,我不能让他也当一辈子长工吧?老百姓没有地,心里没有根儿,咋着也得给孩子留下几亩地呀!”

杜九鼎一撇嘴说,长顺,现在地价可不比前几年,就算是我松了口恐怕你也赎不起!

“东家,政策上不是说,赎地按当时卖地时的地价赎吗?我这几年除了在你家干活,下了工还给人家西头油坊帮点忙,也攒了几个钱。我估算着,要是按原来的地价,也差不多够了!你就行行好,看着我这些年在你家当牛做马的面子上,把地赎给我吧!唉!就算是现在要春种,你舍不得,等收了秋再给我也行。不管咋样,我现在就是想听你一个准话儿!”

杜九鼎往地下吐了口痰说,长顺啊长顺,在我这里挣了钱,还想拿这钱买我的地,还要按当时卖地时的价格,好事都叫你占了,想瞎了心了吧!这是什么狗屁政策,还有天理吗?买卖买卖,两厢情愿,我不欺负恁,恁也不能欺负我!行了行了,今儿个别说这事了,提这个我就头疼!等我想通的那一天再说,你还是准备准备明天下地吧!

杜九鼎刚说完,就听大门吱呀一响,他家的黑狗一边扭头叫着一边跑上台阶。他抬眼一看,是孙思媛、苏玉荣,后边还跟着身背大枪的自卫队长二憨,就赶紧吼了黑狗一声,走下台阶。

“吆,这么稀罕呀,县里的领导也来了,快,快,屋里请,屋里请!”

孙思媛礼貌地一摆手说,不啦杜先生,春上天,外边也不算冷,就在院子里说几句吧!

杜九鼎嘿嘿一笑说,看人家县里的干部,说出话来就有水平,还尊我一声杜先生。玉荣、二憨他们见了我就是哼啊哈的啥也不喊,呵呵。随后他冲倚在门边的胡丽英说,唉,快去屋里拿几个凳子来!

胡丽英一扭身到屋里提过几个马扎,放到院子里,寒暄着跟孙思媛打了个招呼。

杜九鼎后退几步坐在抱厦台子上的一个蒲团上说,这么晚了,几位领导到我这小院来,有什么指教哇?

孙思媛说,那咱就长话短说吧。我是来杜家营开展村里的大生产工作的,到了这里听不少人反映,村里原来安排的赎地运动,别的富裕户都开始行动了,只有你家还没什么动静,有赎地意向的来你家也都被赶了出去。我想杜先生也应该是知书达理的人,上边的政策你也应该清楚,今儿个,我就想听听你的想法。

杜九鼎干咳了几声,咽了口吐沫说,哦,别听他们瞎戗戗,我可没把谁赶出去。只是有些事我一时也想不通,总得给我个考虑的时间吧。俗话说,官凭文书私凭印,我买的地可是没有强迫谁,都是有文书的,咋能说反悔就反悔了呢?

苏玉荣一听这话就急了,杜九鼎,你别巧说着,咱丢下远的说近的。她一指在西墙边上鼓捣骡马套具的长顺说,就说长顺大哥吧,他媳妇连病带死是借了你的钱,那时候他经常给你家打短工,按常理说,你帮帮人家也是人之常情,等以后有了钱还你不就得了。可你呢,用人家的地做抵押,人家借的钱你算的是高利息还是驴打滚利滚利,明摆着就是故意让人家还不起,最后霸占人家的地,让他死心塌地给你一辈子当长工,你敢说不是?!

孙思媛他们进来的时候,长顺本打算躲开。可后来一听是说赎地运动的事,就假装着在西墙根下拾掇套具,仔细听着那边的谈话。苏玉荣一番话,说到了长顺的心里,他一边暗暗点头,一边心里说,还是人家共产党讲道理。

杜九鼎听了苏玉荣的话,无言对答,翻了翻白眼,心里骂着,这个小妮子嘴茬子可是真厉害!

“啊,咳咳,苏主任,你这话说得有点过了,这些年我对长顺咋样,他心里也有个一二三。再说,恁这一说赎地,十几家子都找来了,我掰着指头算一算,有五六十亩地。你想想,一下要我那么多地,那不是要我的命吗!这政策也不能不考虑考虑买家是啥心情吧?”

孙思媛笑笑说,杜先生,共产党的政策,考虑的是广大老百姓的利益。如果从道义上讲,不能你几个财主几个富裕户吃香的喝辣的,让全村千把口人饿肚子。穷老百姓把曾经卖给你们的地赎回去,就算是从帮他们的角度你们也应该伸把手。你少了五六十亩地,还剩下百八十亩地。可老百姓少了这几亩地他们就得当长工,打短工,逢天灾人祸就得卖儿卖女逃荒要饭。如果说到政策,这就有它的强制性,条条定了,就要坚决执行,不允许以各种理由推诿扯皮推三阻四。杜先生,咱这么说吧,执行上级政策我们还是先以教育为主,给你一定的考虑时间,最好还是你自己把事情做好,显示出你的高风亮节。当然,如果你实在想不通,那我们只好帮着你把赎地的事完成下去。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

孙思媛几句不卑不亢软中带硬的话,说的杜九鼎鼻子尖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长叹一口气,点点头说,好吧,让我好好想想!

“杜九鼎,来你家一趟,咱就把话都说完。”苏玉荣板着脸说,“赎地的事你要考虑,减租减息增资倒佃的事你也要考虑。去年遭了灾,到现在大伙儿还都没缓过劲来,你借出去的债,不管原来利息是一分还是一分二,现在一律降为六厘。租你地的佃户原来是麦季二八分成,现在改为倒二八;秋季是三七分成,现在改为倒三七。像长顺这样的长工,一年就那几块钱也要改,政策规定一年给他八百斤粮食。还有一些细条条,这些事开会的时候都说过,胡丽英也都参加开会了。这次我和孙主任又到家亲自告诉了你,你不能再说不知道!”

杜九鼎紧闭着嘴,使劲咬着牙,眼珠子瞪得溜圆。他此时恨不能把眼前这几个人咬几口才解恨。可是,看了看二憨身上背着的大枪,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孙思媛他们几个人把话说完,又说了几句大生产的事,起身要走。杜九鼎满脸不高兴地坐着没动,胡丽英装模作样地寒暄着跟出去,随手把大门插住。这时长顺把牲口套搭在肩上,看一眼杜九鼎,也默默地向后院走去。

天黑下来了,月亮静静地挂在西天上。杜九鼎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雕像,依然坐在抱厦台上抽烟。

“老头子,外边刮凉风了,别冻着,屋里吃点饭吧!”

大老婆喊了几声,杜九鼎没有动,只是说了声,我不饿!姨太太胡丽英从东屋拿了件夹袄披在杜九鼎身上说,当家的,别胡思乱想了,不吃饭就到东屋歇一会儿,天儿凉了,小心身子骨!

杜九鼎看了看天,长叹了一声,慢慢站起来,一只手捶了捶后腰,蹒跚着向东屋走去。

胡丽英进屋把罩子灯点着,把灯焾捻亮。杜九鼎坐在椅子上一边抽着水烟一边嘟囔,我跟共产党算是结下死仇了!事变前,杜六月他爹就领着几个穷棒子造反,想分我的粮食分我的地,我跟剿共队告了密,把他们的头杀了。没成想,事变以后,日本人还没到,八路军先到了。八路军来了就没我的好果子吃,免了我的维持会长,拿掉了我的六离会分会长,要了我过去保安队的枪,减了我借债的息。后来鬼子来了,我心想,这下八路军该滚蛋了。可今儿个扫荡明儿个围剿,共产党就像路边的野草,越铲越旺。我翻了几天的身又被人家翻过来了。唉!三儿保祯回来了,也当了警备队队长,可管啥用呢,这边是根据地,咱还是照样受着共产党的气。杜六月原先在自卫队当队长找我的茬,他去了县大队,现在苏玉荣也找我的茬。这小妮子,基本上也算是杜六月的媳妇了吧,她比杜六月还坏。还有那个孙思媛,是苏玉荣的后盾。他们就像是一把铁钻,一圈一圈往我头上拧,现在竟然算计起我的地来了。要我的地,就是要我的命。减租减息还他奶奶的倒二八倒三七,我干脆跪着喊穷棒子亲爹把粮食送到他们家装到囤里算了。操他娘的,你们不让我活,我也豁出来了,谁也别想活自在!我看,不见点血,就跟共产党分不出个高低来!

杜九鼎神经病一样地冲着灯头嘟嘟囔囔,忽然猛地把铜水烟袋往桌子上一墩,吓了旁边的胡丽英一大跳。

“你这是咋啦,当家的?”

“你去后院叫长顺把保柱喊过来!”

胡丽英诧异地说,天都这个时候了,你喊他干啥,有啥话不能明天说?

杜九鼎离开椅子一边弯着腰把手伸进炕洞摸着什么,一边说,我咽不下这口气。随后他掏出一个黄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边是一只勃朗宁手枪。他把手枪拿在手里,用桌子上的抹布擦了擦说,把保柱叫来,这一回,哼哼,我不给他们挂点红来点颜色瞧瞧他们就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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